他討厭她的眼。
是嗎?
是嗎?
可望著她迷濛的霧眸,猶帶情懷,似能言語,教他自然地憶起過去種種,此一時分,他竟是全然分不清,那般的厭惡是否曾經存在。
第六章 幾番狂心付琴音
一年後。
這下給人指條活路的老天爺也起了菩薩心腸,在接連兩年秋汛大洪,這一年的秋天光燦爛,開封城郊與西北湖畔楓紅醉人,尤其是在黃昏時分,彩霞滿天,照映得滿處佳色。
中秋剛過,農事正值忙碌時候,去年大洪席捲,到底留下唯一好處,便是帶來更加肥沃的泥壤,教今秋作物大大豐收。
待田地收割完了,草木漸黃,第一場冬雪終於飄然而至,片片宛若鵝毛,瑞雪足慶豐年。
年關已至,雖天寒地凍的,開封十字大街的氣氛倒較尋常時候熱鬧,且不說兩旁店家,一些攤頭除販賣一般吃食和日常用品外,已有小販看準時機,批些年節不可或缺的小玩意兒來做買賣,更有當街替人寫起春聯、畫吉祥畫的,就連臘八粥、年糕、發糕等等應景食物,也全都擺出來叫賣兜售。
年節氣氛持續著,直到過了元宵佳節,十字大街依然人來人往,熱鬧久久未消。
一頂軟呢小轎好不容易越過人潮,在大街的永豐客棧門前停將下來,此時天猶飄著輕雪,一路行來,已在藍色轎頂覆了層淡白。
「小姐,咱們到啦。」隨行在旁的丫鬟傾向前,忙替主子掀開布簾子。
「嗯。」裡頭的姑娘彎身而出,一抹秀色盈盈立在寒天中,那柔軟裘袍將她裡得溫暖,黑髮如瀑、如雲,一張雪容更顯晶瑩。
「小姐小心,地有些滑呢。」丫鬟提點著,主僕倆才步上客棧階梯,裡邊已有人迎將出來。
「綠袖丫頭,妳不肯待在大宅院落裡烤火喝茶,卻偏偏拖著妳祥蘭主子出來吹風受凍嗎?」這人腰圍圓胖,方頭大耳,生得極是福態,正是這客棧的王子年永豐。
聞言,綠袖跺了跺腳,好下服氣地道:「天地良心哪,豐少爺,咱兒哪作得了主,還不是小姐,她片刻也按捺不住,心心唸唸全是那張勞什子箏琴。」
年永豐呵呵笑,習慣性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如此說來,是我錯怪妳啦。」
「可不是?咱兒冤得很咧。」道完,她竟皺皺鼻頭,打了兩、三個噴嚏。
鳳祥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臉容微偏,終於啟口:「永豐,還是進客棧再談吧,要是綠袖得了傷風,那我可就罪過了,怎對得起她家的貴哥?」
「小姐啊--」綠袖羞得滿臉通紅,同她今日身上的桃紅冬衣甚是搭配。她和貴哥成親剛過月餘,臉皮還生嫩得很呢。
年永豐撫著肚腹哈哈大笑,隨即領著她們往裡頭去,還讓跑堂小二招呼抬轎的四名家丁入內取暖,吃些熱茶糕點。
客棧的大堂場面開闊,生意興隆,順著階梯往二樓去,卻是闢作七、八間雅軒,各有其名,空間隱密。
年永豐領著她們主僕兩人進入「碧池軒」,底下的人已將香茶、香果和各色點心送來,擺了滿滿一桌。
尚未落坐,鳳祥蘭啟唇便問:「永豐,那把二十一弦箏呢?」她不顧天冷,眼巴巴地來到這兒,說到底,就為了一張琴,那是年永豐托一位好友,又透過幾層關係,才從制琴的老師傅手裡購得的。
年永豐笑歎了聲。「原想晚些再讓人送回年家大宅給妳,哪知道妳這般心急,竟自個兒趕來啦。好歹也坐下來喝杯茶,陪我聊聊,別一開口就提那張琴。」
她雙頰微嫣,有些不好意思了,讓綠袖扶著坐下後,倒輕快地道:「我是怕你忙,想拿了琴就回大宅去,省得耽擱了你。」
「唉唉,連謝都甭謝了嗎?」
「謝是自然要謝的。」她眉開眼笑,「待我練好新曲,再來彈琴答謝。」
年永豐搔頭大笑。「哇啊,那可真有耳福啦。」
隨即,他立起身,狀似平常地對著綠袖道:「我帶祥蘭兒瞧那張琴去,綠袖,麻煩妳到樓下去,要夥計們打包二十籠糕點,待會兒妳和祥蘭兒回大宅一塊兒帶回去,分給底下人吃。」
「豐少爺說這什麼話哪?有得吃就不麻煩啦。」綠袖用力點頭,笑嘻嘻的,一溜煙便下樓去了。
雅軒中只剩下兩人,年永豐步近,跟著輕托起鳳祥蘭的手肘,將她帶往一扇玉屏風後頭。
原以為他要直接取出箏琴,卻聽見他道--
「祥蘭兒,現下,我教妳聽一段話,妳靜靜聽便好,可別出聲。」
「啊?」她尚不明白,沒留意他動了哪裡的機關,面前的石牆竟緩緩移開,露出一道窄門。
「永豐……出了什麼事?」此一時際,她著實佩服起自己「視若無睹」的功力,幾年下來,真是越磨越精了。
年永豐將她帶到那道窄門口,放低聲音道:「妳前頭是間小密室,有洞眼可以瞧見另一間雅軒,妳瞧不見不打緊,把耳朵貼上牆,多少能聽見些什麼,我太胖,擠不進去,妳自個兒去吧,記著,盡量別出聲。」
鳳祥蘭怔了怔,永豐這性子她也略知一、二,雖是牲畜無害的彌勒圓臉,心裡拐的彎可不比她少,他的永豐客棧會出現這樣的密室,倒不足為奇,奇的是,他竟特意支開綠袖,要她親自去弄清什麼。
旺盛的好奇心抓緊她胸房,摸索著進入,果真找到他所說的洞眼。
此時,年永豐已回到屏風外,從容地喝著他的香茶,任由鳳祥蘭去探索、去發掘。
見僅剩自己一個,她放下顧忌,把眼睛湊近那個小洞孔,心裡正嘲笑著這偷窺行徑實在有失光明正大,唔……雖然她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姑娘啦,但一顆心仍跳得飛快,都快衝出喉頭了。
然而,在瞧清另一邊雅軒中端坐的男子後,她氣息猛然一頓,雙頰發熱,竟有些暈眩。
是永勁?!
不只他一個,還多了位貌美的姑娘,與他隔著紅杉小桌對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