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下回會帶她來嗎?」她問,微揚的小臉淡透著孩兒稚氣。
鳳聚來拍拍她的肩。「下回,叔父接妳到海寧小住,寧芙兒瞧見妳來,肯定歡喜上了天啦。」
「嗯。」她抿唇笑了。
接著,鳳聚來又詢問了她幾句,全是生活上的點滴,談著談著,話題轉到近來讀書習字的情況,他忽地一怔,隨即問出……
「今兒個不用隨先生讀書嗎?」
年家在開封有自家的學堂,就設在大宅後頭,不僅年家子弟在此修習,也提供給開封貧苦人家的孩子前來讀書習字,不取分文。
鳳祥蘭答道:「要來拜見叔父,所以沒去學堂。」
鳳聚來點點頭,忙道:「叔父明日才走,讀書重要,妳快些去吧。」
「是。」她溫靜應承,對著堂中眾位長輩福了福身,這才盈盈往樓下去。
她足音甚微,尚未踩到最後一階,已聽見鳳聚來帶笑地問道……
「宗遠兄,咱們家祥蘭兒到底許給年家『永』字輩裡的哪一個?」
年宗遠笑聲渾厚。「我私心甚重,自然想將她許給永春,可還得瞧我那兒子成不成材,若沒那能耐扛起『年家太極』的重擔,也是枉然。」
鳳聚來亦笑道:「虎父焉有犬子?何況宗遠兄就永春一個獨子,更是費盡心思栽培了。呵呵,這孩子好哇,文質彬彬,氣韻不俗,我一向喜歡的。」
年宗遠卻道……
「永春是不錯,品貌佳、性情溫和,定會善待祥蘭兒的,只可惜生性淡泊了些,就怕他受不了族中繁重之務。倒是我那宗逵族兄的大兒永勁……幾年下來,這孩子確實幫了我不少忙,在族中事務的應對和處理上,永春要是有他一半敏銳、幹練,那當真不錯。」
停駐在樓梯上的鳳祥蘭心忽地一促,倒不是因為兩家叔伯們提及她的婚事,而是那話題裡陡然出現的人物……年永勁。
聽見杯蓋在杯口輕揭了揭的響音,鳳聚來的聲音略帶沉吟……
「永勁嘛……嗯……這回,他隨宗遠兄前來海寧,鳳家宗親大會出事的當晚,他處事甚迅,將婦孺們盡數集中於東廂院落,又指揮年、鳳兩家數名年少好手,硬是守住前後各處出口,這孩子很有領袖的氣勢,當然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
「只是孤僻了些、冷峻了些?」年宗遠替他將話挑明了。
鳳聚來大笑,未言語,卻是已表贊同。
年宗遠嗓音輕鬆,繼而又道……
「永勁的性情怕是一輩子改不了了,說到底,我宗逵族兄該要擔些責任,當初,他們將永勁這孩子撇下,夫婦兩人踏遍海內外各地,一年也難得回來一趟,也難為永勁了。這孩子實在是硬脾性、傲氣十足,我就喜愛他這一點,少年郎帶點驕傲總是好的,呵呵……你說他孤僻也好、冷峻也罷,咱們家永勁雖是少年老成,卻自有一股奪人風采,將來也是獨當一面的將才,這一點……聚來賢弟可否認不了吧?」
鳳聚來忙回道:「確實、確實,這我可絕無異議。」
隨即,大人們笑得更響,層層疊疊的。
在那渾厚震耳的笑聲掩飾下,那湖綠色的纖影忽地跨大步伐,兩階當作一階,輕快地走出議事樓。
若她鳳祥蘭當真聽話,確實是個溫馴婉約的小姑娘家,便該二話不說往學堂裡去。
可是此時,她蓮足一轉,偏偏來到中庭角落的那棵青松底下。
她仰頭探了探,彷彿被某件有趣的玩意兒吸引,跟著,細瘦的臂膀竟抱住猶帶濕氣的松幹,也不怕弄污了一身新衫,雙腿蹭著便要往上攀爬。
她力氣不足,又不懂得運用巧勁,每爬上一小節,人就往下滑,來來回回的,滲出一額香汗,小手都磨出紅痕了。
「嘶……好痛呵……」不知第幾次跌坐在地,她低聲抽氣,攤開發紅的掌心瞅著,對著傷處輕輕吹氣,又不死心地爬了起來,準備再試一次。
「妳幹什麼?」
驀然間,紫靴踏地,那少年郎由團團翠碧中飛身而下,揪住那湖綠色的衣領,將鳳祥蘭黏貼在松幹上的小小身子硬拎下來。
她呀,呵……沒想幹啥兒呀,僅是跟自己對賭,猜他會不會現身。
自然,她這回可賭贏了。
睜著如泓眼眸,鳳祥蘭定定望著那張輪廓極深的峻臉,略帶童音的柔嗓滲進愕然……
「永勁!你……你怎地從樹上飛下來啦?你藏在那兒很久了嗎?我沒瞧見你呀!」
他的確藏在枝椏團翠間好一段時候了,那裡較議事樓還高,視野開闊,可遠眺城外運河景致,大雨過後,還漫著好聞的松香,很適合一個人靜靜窩著,天馬行空地作著遠行的夢。
只是,後來年宗遠將海寧鳳家的貴客迎到議事樓來,他並未及時離去,倒把長輩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跟著,又從松針縫間瞄到這小姑娘在樹底下張望、磨蹭著,也不知鬼鬼祟祟地在幹什麼勾當。
年永勁鬆開五指的力道,鳳祥蘭一站妥,忙理著自個兒的衣襟,揚高的鵝蛋臉尚不及他的寬胸。
「不往學堂去,妳到底想幹什麼?」他不答反問,頗有責備意味。
兩人雖屬同輩,但他長她八歲,身高又是天差地遠的,在他眼裡,鳳祥蘭就僅是一個小小女娃兒,是稚幼、不懂世事,甚至是不知民間疾苦的。
鳳祥蘭對他冷厲的模樣不以為意,唇軟軟一牽,道:「我想瞧瞧那窩雲鵲兒,我知道牠們就在上頭呀,前些時候,一隻雛鳥不小心掉下來啦,恰好落在負責灑掃的毛小哥頭上,他費了番力氣才把牠送回去,這幾日又是下雨、又是打雷的,我怕牠們嚇著了。」
年永勁厲眉陡挑。「所以妳打算徒手攀爬,想上去瞧個究竟?」
鳳祥蘭拭去秀額上的薄汗,笑咪咪的,心裡偏生不懂……
少年桀驁不馴的臉龐遺傳到他那胡人母親的濃眉大眼、寬額麥膚,鼻樑雖是挺俊,鼻尖卻帶了點鷹勾,他微卷的黑髮在日陽不會泛出寶藍光澤,梳作一髻時,總有幾縷特別淘氣,硬是散在耳邊。這樣的他,算是好看的吧?可……為什麼動不動就愛擰著眉心?抿著紫唇?細瞇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