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只有被他人伺候的分,曲曦可不以為自己這段時間好不容易練來的利落束髮手法,能夠在一干巧手女子面前班門弄斧。料準只有礙手礙腳的分,她也就不客氣的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拿起旁邊小茶几上遭人冷落許久的茶杯,安適的品茗。
找個時間得跟沉默說說那段往事的來龍去脈,免得她對傅四哥心存芥蒂。
細細品味口腔中流動的淡淡清香,曲曦為那稍稍褪去的溫度感到惋惜。
似乎好久好久沒有坐下來好好喝杯茶了。
即使疲累萬分,她也少在言語上示弱,最多只是靜靜的趁人家不注意時多喘幾口氣,就像現在一樣。
不過,她終於擺脫姥姥、擺脫水月谷了。得勝的喜悅冒出頭,她也就稍稍的鬆懈了下,放任身子懶懶的癱在椅內,轉動眼珠觀察視線範圍內的東西。
要不是親眼所見,她還真不敢相信這個規模不大的偏僻山莊竟是已享名百年之久的神農山莊。曲曦的目光在四周樸實的傢俱中逡巡,不經意的瞥及對面窗外,定在一對人影身上。
男的丰神俊朗,女的靈秀可人,往往一抹微笑、一個頷首,彼此就能心領神會,任誰都能看出他們之間的深情繾綣,就像當年找到他們時她也一眼看出一樣。
他們只不過認識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認定彼此是今生的伴侶,後來丐幫找到兩人時,他們已決定要攜手懸壺濟世。
她一直很忙的,忙到只能花兩個時辰去哀悼這沒有機會開始的戀情。
女眷們嘻笑的聲浪襲來,攫住她的注意。
「……山衣都成親了,嗣衣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嗣衣的心情,別勉強他了。」
「流衣都嫁人了,他難道要一直蹉跎下去?」
「他樣貌好,能力強,就是那個性子讓人沒轍。」
雖然知道神農山莊的六兄妹皆無血緣關係,光明正大聽著秘辛的曲曦仍直覺把嗣衣列入有戀妹情結的怪人之列。
說起來,她跟這個嗣衣該要同病相憐的,偏偏她只覺得想笑。
樣貌好、能力強,就是性子彆扭,嘿!這種人她可認識不少。
喧鬧的氛圍莫名的令人安心,曲曦舒服的合上眼,放心的閉目養神。
風停光遁——
突來的細微變化令她警覺醒來,恍惚中,知道是有人堵在窗口前。
幸好這兒是神農山莊,要在外頭,這會兒她恐怕只剩下屍首了。思及此,曲曦幾乎要驚出一身冷汗。
逆光的身影看在猶顯朦朧的眼中格外迫人,曲曦瞇足了眼想瞧清眼前是何方神聖——
淳於嗣衣若有所思的看著曲曦眼下淡淡的黑痕,意外自己竟會遇上這個他以為不會再遇見的女子。他的記性好,但不表示每個談過話的人他都願意記上很長一段時間,她卻是其中少數讓他印象深刻的人。
他記得當時她對他說他們見過,臉色神態絲毫不見扭捏,也沒有輕佻,認真得讓他幾乎以為自己應該要認識她的。但那是他們惟一一次見面,至少,當時他是這麼以為的。
沒想到會在這兒再遇見她。
少有女子扮男裝比男人還英氣勃勃,要不是那一雙精緻秀氣的彎月眉,她看起來活脫脫是個俊俏的公子哥。如今一雙秀眉在炭粉下若隱若現,顯然她知曉該做掩飾,卻因奔波而稍顯瑕疵。
「有什麼事嗎?」要不然幹麼杵在這兒擾她好眠?
「廚房要福嬸過去幫忙。」
嗣衣的聲音飄進屋裡,用不著曲曦傳達,一個微胖的大嬸已經應聲走出門。
這下她可以繼續睡了吧?不過,椅子睡起來不怎麼舒服就是。曲曦活動酸疼的肩頸,盤算該怎麼開口在婚禮前討個睡覺的地方,沒有理會窗前依然不動如山的身影。
「有個地方可以讓你休息。」
耶?敢情這人會讀心術?曲曦一個旋身,面帶崇敬的聆聽下文。
「跟我來吧。」
幾乎沒有猶豫,曲曦就拎著包袱跟他走了。
嗣衣不回頭,曲曦只好亦步亦趨的跟在他的背後,免不了打量起他的背影。
這人很高呢!她的個頭在一般男子中算是尋常高度,而依她目測,她頂多只到他下巴而已。
經過傅意北和淳於流衣夫婦身邊,曲曦不忘打招呼,沒想到走在前頭的高個兒竟也停了下來。
她聽見流衣喚他「四哥」。
幸好她習慣叫傅四哥,否則這邊一個四哥,那邊一個四哥,誰曉得在叫誰?曲曦心裡好笑的想著。
大夥兒好像對這個高個兒帶著她走感到不可思議,不斷有驚異的眼光投注在他倆身上。她初來乍到,除了新娘之外,一個人也不認識,這兒的人也不認識她,想要寒暄還無從寒暄起。為免失禮,她只好以微笑代替語言,臉都快笑僵了。
可能是人多的關係,空氣有點渾濁,讓她更想睡了。
一個面色紅潤的大叔突然攔下他們,提了幾個問題,可是高個兒酷酷的沒有回答,兩個人一副打算相看到老的樣子。
曲曦身後一直擾動的聲音終於推出一個代表,向曲曦提出他們心中的疑問。
「他要帶我去睡覺。」
不假思索回答了問題,曲曦才陡覺語出驚人。雖然她現在做了男裝打扮,可是經過連日來的奔波,早已女態畢露,她也未留心修飾,效果更是加成。
周圍陷入尷尬的靜默中。
嗣衣臉上有了淡淡笑意。她一副恨不得自己是啞巴的懊悔樣實在很有趣,他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以資鼓勵。
「我知道了,我會照你說的去做。」不忘剛剛大哥的提案,他一面回答,一面攬住想掩面而逃的曲曦。
等到預料中的回答,有著紅潤面色的大叔還是難抑好奇的瞅了曲曦一眼才離去。
曲曦懊悔剛剛的口不擇言。她真的是太久沒睡,以致神智不清了,這下可好,還累得他讓旁人誤會。滿心愧疚讓她沒有心思注意嗣衣像攬著哥兒們似的攬著她的肩頭,更沒有注意到眾人訝異之外的興味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