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說……驕龍在聽……」血,又是血……娘親的生命已似桌上燃燒將盡的燭火,被滲入的冷風吹得一閃一爍,隨時會熄滅啊!
他好怕,好怕即將失去與他相依為命的娘親,惶恐與無助充斥了整個心間。終於,他強忍的淚水豆大地滾了下來,一顆、兩顆……滴在母子倆交握的手上。
玉鳳抹去了兒子臉上的淚痕,看著他愈長與夫婿愈是相似的臉龐,有些驕傲、有些不捨,更有心疼。
也許是迴光反照,也或許是母愛的力量有過人的堅韌,她潤潤喉,覺得不再那麼痛苦不堪。
「龍兒……娘死了後,你就把娘葬在屋後的梅樹下……」說著,玉鳳從懷中拿出一塊精緻的龍形玉珮:「這是當年你爹的生死之交柳逸安王爺所留下的……是你和他的女兒指腹為婚的信物。拿這玉珮上京城找柳王爺吧,他會照顧你的……咳……咳……娘已經不行了……龍兒……男兒有淚不可輕彈呀……」
玉驕龍一邊忍受哽咽,一邊拭去滿臉的淚痕。
「這是娘最掛念的一件事……當年,你爹玉書展被奸臣誣陷叛國,死得不明不白。皇上罪誅九族,我的貼身丫環若兒帶著她的孩子替死,我們母子倆才得以苟活至今……你是玉家惟一的血脈,定要為玉家洗清冤屈。那個奸臣……正是當今皇上也拿他沒辦法的宰相魏峰……咳……咳……」她回憶當年,怒氣塞胸,抑鬱難忍,狠狠地又咳出了一攤血。
「娘……」玉驕龍急叫。
玉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地抓著兒子的手:「驕龍……吾兒呀……娘相信你必可洗刷你爹的冤屈,為玉家雪恨,光耀宗堂的門楣……」
「娘……您放心,驕龍會的……」
「娘真的好擔心你……事情尚未清白前,別告訴別人你的身世,以免惹來殺身之禍,咳……咳……留你孤伶伶在世上,千萬別恨娘才好……」想把兒子的容貌深印在腦海,無奈淚水模糊了視線。
「娘,您放心吧,我玉驕龍勢必為爹報仇……」他心中燃起熊熊的復仇之光,用力地抹去淚痕。
玉鳳的嘴角勾出了一抹欣慰的微笑,卻短暫而無力;她很累了,意識再次脫離了軀殼,而這次的脫離就再也沒回來了……
娘親笑了。這是他懂事以來第一次看見的笑容,娘在世,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他發誓一定要娘親在九泉之下再次含笑!
玉驕龍定定地看著娘含笑而去,心下有了堅定的意志。直到幫娘輕合上了眼,他才又流下生平最後一次的淚水……
*** *** ***
清晨,長白山上的風雪漸弱,在刺眼的陽光照耀之下,雪白得發亮。
玉驕龍將娘親深埋在屋後的梅樹旁,靜靜地凝視梅樹,回想與母親共有的美好記憶。梅花堅毅孤傲,正如他的娘親。
從前的回憶在他腦海翻騰。自他懂事之後,就和惟一的娘相依為命,沒有任何的親戚或朋友。
平日娘就以替人繡些帕子維生,他也去大街上找些零工貼補家用,有時實在餓得前胸後背,娘也從不願接受任何人的施捨或幫助。
雖然家中一貧如洗,但娘親仍教他識字,現在他才明白自己的親爹在朝廷為官,也莫怪母親會識字。
被村裡的人言語羞辱、同年紀的孩兒譏笑他是沒爹的小乞兒,娘也只是默默含淚,並未為自個兒辯解些什麼。
原來全都是為了保護兒子而有口難言口啊!思及此,玉驕龍握緊了雙拳,眼神迸出懾人的氣焰,那是屬於男人的光芒。
再一次凝望母親的墳一眼,終於邁開了步子,毅然決然地往京城走去。
*** *** ***
京城裡,人聲鼎沸,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尤其是這間最有名的客棧「鳳飛樓」
一個身著粉綠的小公子和狀似書僮的小男孩嘀嘀咕咕地不知說些什麼,神色有點慌張;也許是綠衣顯露貴氣,也或許那公子的臉太過粉嫩可愛的緣故,總之已經引起客棧裡一些好事者的側目。
「小……」被粉綠小公子狠瞪了下,小書僮忙改口:「公子呀,我真是笨,」緊張就什麼都給忘了,連銀子這麼重要的東西也給忘了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小書僮閃著圓圓的眼睛像小狗般地搖尾乞憐。
「你這笨蛋!有夠不可靠的,我成天不是被你扯後腿,就是秘密被你說溜嘴,有天主子我真會被你害死的!這次回府後,我定叫何嬤讓你煮飯洗碗半個月!」粉綠小公子氣得臉蛋紅撲撲的,一張小嘴噘得老高。
「哎喲,不要啦!何嬤很凶的,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忍心把人家丟在那嘛!」小書僮急了,淚水開始在眼眶打轉。
「先別說這些了,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要是被爹知道我偷溜出來,我定會被罵死的啦!」看到小書僮一副將哭欲哭的模樣,粉綠小公子也急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閃出了淚花。
「我看咱們就乾脆報出老爺的名諱,就不相信他還敢來府裡要錢。」
「好吧、好吧,現在也只好這樣了,誰教本公子我心腸太軟,才會讓你這笨蛋跟在身邊!不過要報你去報,這麼丟臉的事,我可不做。」哼!她長那麼大,還沒做過賒帳這麼厚臉皮的事呢,被人家知道還得了!
兩人扭扭捏捏地走到櫃檯,當掌櫃看見粉綠小公子,商人的直覺使他算盤丟得飛快,立刻雙手交握地露出職業性的諂媚笑容。
「客倌,您結帳嗎?一共才十五兩銀子。」
「掌櫃的,其實呢……」小書僮附在掌櫃耳邊還故作神秘。「這位公子乃是京城第一流、江南第一富的柳逸安王爺的兒子呀……」
沒等小書僮說完,掌櫃馬上笑咧了嘴,身體彎得極低。「啊……小的是有眼不識泰山哪,竟認不出是柳王爺的公子,真是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