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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頁

 

  尉遲楠咬著唇,遲疑了一會,實在是別無選擇,只得磨磨蹭蹭挨了過來,視線東飄西蕩沒個定處。

  他亦忖度著該如何啟齒,幾乎耗費了一輩子的時光,結果還是回到最根本的問題點,"我們不再是朋友了嗎?"

  "誰說的?你後悔交我這個朋友了?"她衝口抗辯,光燦的黑眸終於正視對方的存在。

  皇甫少泱輕輕的笑了,醇厚的笑聲緩和了僵硬的氣氛,"我還道是你後悔了呢。"平淡的語氣將說話人忐忑不安的心情隱藏得一絲不露。

  尉遲楠眉尾一揚,"為什麼要後悔?你可是出手救我了一命!"她突兀的斷了話語,殘留的尾音懸在空氣中,透露了言語之外的含意。

  "果然,你怕我──"

  "我哪有──"她嚥下幾乎脫口而出的反駁,換了個較為符合事實的回答,"不,我只是有點慌……"

  見他一臉的懷疑,她只得老實招供,"好啦,我是害怕,但不代表從此跟你絕交。我……我只是需要點時間去適應這個發現而已。"

  皇甫少泱聞言猶豫了一會,終於心一橫,抖出自個兒的底細,"但我的確殺了許多人,比你所能想像的都多。"

  尉遲楠一陣發愣,思忖良久,最後緩緩的、鄭重的答道:"我想你應該有很好的理由。"

  "殺人本就是罪,再多的理由都只是藉口。"

  "殺人的確是罪,但有時處境險惡,只能'以殺止殺'。"審視雙手,雕刀掠穿肉體,鮮血沛然湧出那一刻的感覺依舊鮮明,讓她看清了自己。"在那天之前,我可以毫不猶豫的說'不可以殺人',但現在我得承認,為了活下去,我什麼都敢做,即便是要毀掉另一條性命。"

  這樣斬釘截鐵的陳述彷彿颶風,吹得他一顆心顫動不止。

  看著他,她漸次化去臉上的凝重,輕聲一笑,"我沒有資格去裁定你的行為是對是錯,畢竟我完全是仰仗你的救援才保住性命,若你有罪,那我自然也脫不了干係。"

  話到此,尉遲楠忽地嚴正容色,一揖到地,"承君救命,尉遲楠永遠銘記在心,雖然我能力有限,但今後若有使得上力氣的地方,水裡來火裡去,絕不推拒。"

  "你這話……這話……"這赤裸裸的表態令皇甫少泱動容,千言萬語到最後只歸結成一句:"在下對此不勝感激。"

  她狐疑的反問:"有什麼好感激的?"

  "感激你幫我釋疑啊。"

  財遲楠一愣,驀地明白他的意思,哈哈一笑,"我是很想將這功勞攬在自個兒身上,但這樣做就太厚臉皮了。讓我講明白點,皇甫少泱,真正勇敢的是你啊,若不是你挑明了問題,我可會繼續閃躲下去,最後咱倆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歎了口氣,眼裡滿載著欽服,"還是朋友吧,即使我是這麼個小鼻子小眼睛更兼不懂感激的人。"

  "怎這麼說,我都還沒謝謝你救了我的命呢……"他不由得被對方半玩笑半認真的言語逗笑,更笑那盤據心頭許久的恐懼居然就這樣輕易的跨了過去。

  那麼,對於生命中的其他種種懊悔,是不是也到了該面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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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口癒合的情況不佳,受限於行動不便,皇甫少泱只得認分的躺在草床上聽蟬聲、看夕陽,努力忽略被汗漬泡得黏膩的衣衫,忍受渾身汗垢的自己。

  但凡事總有個底線,正當他再也受不了,決定不管後果如何定要去沖個澡時,尉遲楠端了盆熱水到床邊,將布浸濕,擰乾,攤開折好,然後一屁股坐到床上。

  "尉遲姑娘……"剩下的話不需問了,因對方已不顧病人窘得滿臉通紅,自顧自的將濕布覆上他臉龐擦拭起來。

  "你──"皇甫少泱火燙著臉,還要抗議,卻在濕布滑過唇邊時啞住了聲音。

  "房裡很悶,對吧?"尉遲楠向來明快清亮的嗓音在隔了層布巾後,聽來有些生澀軟膩。"我想你被困在床上那麼多天,一定渾身上下不舒服得緊……"她似乎也感受到這服侍所蘊涵的親匿已超過友情的範疇,越去解釋越發突顯其中的不相稱,話說著說著,就斷了。

  皇甫少泱更是萬分尷尬不自在,但心頭卻很奇異的被甜意塞得滿滿,教他不禁要閉上雙眼,耽溺在這樣的氣氛中。

  濕潤的布巾拭去黏膩,留下令人愉悅的清涼;粗糙的布面擦過肌膚,帶來騷動內心的麻癢。隱隱可辨認出的手部輪廓,從額頭游移到臉頰,從瞼頰巡曳至頸項,力道適度的撫觸令他不由得一陣心猿意馬──

  可鄙的你。另一個皇甫少泱不留情面的嘲笑著,笑他竟這樣不可自拔的沉溺於建立在傷者與照顧者這關係上的親匿,以及深藏內心裡的那一絲關於未來的妄想。

  你想笑就笑吧,我可不在乎。

  被那溫柔撫觸緊緊捆縛的皇甫少泱,毫不抵抗的陷入溫柔鄉。

  拭去髒污,將布巾打濕,洗滌、擰乾、再擦拭,這樣的步驟不斷不斷的重複著,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細碎的汗珠緩緩從尉遲楠額上滲出,一雙手在不經意間被熱水泡得通紅,微微刺痛,但因皇甫少泱那一臉難得的慵懶微笑,讓她覺得就算兩隻手都被燙熟,也沒有什麼關係。

  "翻過去趴著……"她啞著聲音命令著他,而他溫順的服從。

  布巾緩緩撫過頸項,來到滿佈舊疤新傷、一片沭目驚心的背部。

  她忍不住眼眶一紅。

  還記得那日她背負著皇甫少泱,跋涉過整片原野,好不容易找到這間雖然殘破,但還有張勉強堪用的床、幾隻破鍋破碗的廢棄小屋。

  荒郊野地當然是請不到大夫,一切全都靠自己。她必須忍著心痛,又撕又扯的將沾黏在傷口上的碎布除下,硬起心腸不顧他疼得抽搐,一遍又一遍清洗身上的刀傷。還好身為武人的他隨身帶有金創藥,免去她自製敷料的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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