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少泱還來不及為眼前所見發出歎為觀止的驚呼,當下嗅到煙昧。
"你要做什麼?!"他一把奪過她手裡燃著的火摺子,袖子忙著在已冒著火苗的竹廉上拍打,"這是你的心血,居然說燒就燒!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聞言一撇嘴,心一發狠,推開他踏入室中,隨手抓起一件作品用力一扔!
叩地一聲,木雕狠狠摔進人懷裡。
"咳咳咳……有話好說……咳咳……犯不著……跟自己的心血過不去……'皇甫少泱揉著被木頭撞出淤血的腰脅。"是仇家,還是奸商?這梁子是怎麼結下的?我可以幫你對付他們。"
"就憑你?"
他一愣,這不像爽朗的她會說的話。
尉遲楠回過頭,雙眼隱隱泛著淚光,"就憑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我不只是個書生而已。他想反駁,話已到喉頭卻又嚥了回去。
"是心血又如何?"她衝著他大吼,氣勢洶洶,"會雕刻又如何?雕得好又如何?它能救得了我的父兄、我的朋友嗎?"
他一窒,不由得倒退數步。
"就算這些死物價值連城,又怎取代得了我的家人?"她步步逼近,神情悲憤,"它再出色精巧,又能跟我說話,對著我笑嗎?"
他再退,背脊抵到牆上,再也無路可退。
那黑眼明亮,氣勢逼人,直直將他釘死在牆上,徹底否定一切的評價一字一字自她口中吐出:"無用之物,燒了何妨──"
"不對!"他心一凜,衝口駁回了她,"美麗的東西就是美更的,只要你仔細聽,就會聽到它的笑聲,只要你仔細看,定會發現它正偷偷的對著你微笑……"他伸手穿過她的發,捧住她的臉,注視著她的眼,"別騙我,你騙不了我的。若你不是將這些作品視若珍寶,又怎會將它扔到我懷裡?直接踢到地上不是更乾脆嗎?"
她凝住,彷彿未曾看過他般審視著,突地臉上一紅,七手八腳慌忙推開他。
心跳如擂鼓,臉兒燙得嚇人,她急著要說點什麼,他卻伸指杯─唇邊比了比。
"怎──"她頓住聲音,聽見了風中模糊的喧嘩。
"他們追上來了。"他擱下懷中雕作,鄭重的說道:"現在要怎麼辦,一切就看你的決定。"
她一陣遲疑,終於咬牙宣判,"燒了,統統燒了!我不要它們落入他人之手!"說完,抑不住的哽泣逸出咽喉。
這次皇甫少泱沒再說什麼,幫忙點起了火摺子,交給了她。
駿馬馱著對男女,穩健的走在山徑上,凜冽山風送來人們忙亂救火的呼喊、明白雕作早已挽救不及的懊惱。
女子遙望身後的沖天火光,淚水再度盈滿眼眶。
多年心血就這樣毀於一旦,葬身火海,怎不令人心傷。
"你看見了嗎?"男子的問話來得突兀。
她吸吸鼻子,擠出聲音,"看見什麼?"
他伸手指向西天霞光,"它們在天上對你說再見呢。"
她沒回答。
良久良久,她低聲道:"你說得對,它們的確是在與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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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城
旅店中,一豆微光飄搖在夜色裡。
皇甫少泱走在長廊下,途經尉遲楠所住的廂房時,見房裡燈火通明,算算時候已接近子夜,他忍不住輕敲房門。"尉遲姑娘,時辰已經不早了,怎麼還不歇息呢?"
"別光說我,皇甫少泱,你不也是放著好好的床不睡,偏在外頭四處溜躂。"房裡人兒懶洋洋的回應,"別杵在外頭隔門喊話,這樣怪彆扭的,你就進來吧。"
皇甫少泱莞爾一笑,聽令推門而進。
廂房裡,尉遲楠盤膝坐在席墊上,一手雕刀、一手樟木片,全神貫注的雕刻著。她身前的矮几上散落著細碎的木屑、甫完成的物件,以及各種木料。
皇甫少泱一眼掃過攤在几上的各式髮簪,隨手拾起一件打量,"刀法依舊俐落簡練,但花樣好像匠氣了點。"
"你的眼力果然厲害,當下就看穿了我的草率敷衍。"尉遲楠疲憊一笑,手上的動作沒停,不消片刻就完成一支以如意紋做為裝飾的簪子。
他聞言一蹙眉,"既是敷衍之作,又何必趕著要在今晚做完?姑娘還是早點歇息吧。"
"待會吧。這些小玩意雖入不得行家法眼,倒也還能賣幾個銅錢。"她揉揉酸澀的眼,拾起桂枝仔細端詳,然後順著桂枝本身的紋路,雕出鳳喙冠羽。
見她強打著精神趕工的模樣,皇甫少泱一陣心疼,忍不住要叨念,"又不是缺少盤纏,急著刻簪子去賣錢做什麼呢。"
尉遲楠又挑了支竹板,繼續雕刻,語氣雖然不甚正經,立場卻是堅定,不容置疑。"有盤纏的人是你不是我,咱們非親非故,我總不好一直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吧。趕明早到市集去賣了這些髮簪,好歹也跟你攤一些房錢。"
"都說過我不缺那幾個錢了,你怎麼還把這事情掛在心上。我們不是朋友嗎?居然這般見外。"皇甫少泱拗不過她,只好歎了口氣,"也罷,那就隨便你了,只是要記得多少休息一下啊。"
他嘴上不說,心裡直犯嘀咕:唉,分得這般清楚做什麼?是因為分得越清楚,日後別離時就越乾脆俐落嗎?
暗自猜測著對方這般行動的用意,一抹難受瞬間從心底竄起──原來從頭到尾對這相遇感到依依不捨的,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尉遲楠似乎聽見他心裡的聲音,停住了手上的工作,彷彿有話要說,燈焰卻忽地被風吹得即將熄滅。
皇甫少泱忙一箭步湊上前來,伸手護住了火光。
"謝了。"她的低喃中透著一縷罕見的柔情。
他心一陣晃蕩,錯了幾拍才客氣的回禮,"哪裡。"
安適的沉靜緩緩降臨,昏黃的燈影靜靜搖曳,松香溶進空氣,小屋裡一片溫馨,緘默而堅決的挽留皇甫少泱本欲離去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