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叫我陪你聊天。」
「可是你--你靠我那麼近,我很熱!」
「菊花茶溫溫的喝,可以平肝、明目、解熱毒,喝了就不熱。」
「誰說的!你怎麼知道喝了可以怎樣?」
「娘說的。菊花茶裡加了桔梗、甘草、金銀花,都是能清熱補中的好東西。」流光慢慢說著,像是把娘的話一字不漏地背下來。
衛尋英瞪著她:「你好像賣藥的。」
「我以後要賣粥,跟娘一樣。」天真的笑在她臉上漾開來,看起來很得意。
衛尋英白了她一眼,決定不再跟她廢話,低頭狼吞虎嚥地把粥吃光,又一口氣把菊花茶也喝光了。沉默了好一會兒,衛尋英踢著地上的小石頭,卻忍不住又開口:「你身體跟你娘一樣不好,要不要來我家,我叫王總管幫你們找大夫看病?」
「我很好!我只是看起來瘦,其實我很有力氣!」每次一提到這個,流光就會用力握起拳頭,臉蛋氣鼓鼓的,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蒼白之中終於有點血色。
衛尋英看著她那雙小小手,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點點頭。「好吧,勉強相信你,你不用再揮拳頭啦!」
流光聽話地放下拳頭,又慢慢道:「娘才不好,她天天都吃藥。」
「我說了要幫你們找大夫。」
「要很多錢。」
「我們家很有錢的!」
「成老爺也有錢,他還說要出錢讓我跟姊姊上學堂。」
「成老爺?」衛尋英思索著,忽然一臉厭惡。「你說那個賣古董的傢伙?」
「是啊,成老爺是我爹以前的同窗好友,他說幫娘找到了名醫,可是名醫在很遠的地方,叫做陝西。」
衛尋英聽了,心中猛然一跳!「你們要去陝西嗎?什麼時候?」
「明天啊,成老爺說名醫不等人的,他已經幫我們打點好了行裝車馬,明早就跟他一起上路。」
「你們不要去!我--我不准!我不喜歡!」他不喜歡她嘴裡喊的那個成老爺--一個也常來攤上喝粥的中年男人。好幾次,那個姓成的傢伙被他看到他正一臉古怪地盯著任家母女三人,好像在打什麼壞主意,他一看到他就討厭!
流光卻搖搖頭。「娘已經答應他了,我爹臨終前將我們母女托付給他照顧,娘說不能枉人一番好意。」
「好意?你怎麼知道他是不是好意?萬一你爹所托非人怎麼辦?」
這次換成流光瞪著他,像是對他的出言不遜很不以為然。「爹說的不會錯!」
衛尋英忽然好洩氣,他有什麼資格攔住她們?「你們去定了?」
「去定了。」
「還會回來蘇州嗎?」他無法想像沒有她的蘇城該怎麼待下去,以後他不開心的時候還能往哪躲?以後還有誰會緊緊挨著他坐,替他分憂解愁?還有誰會來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哄他別哭?
況且--她明明跟他說好的,等她長大,就要嫁他!她是不是忘了?
「回來,當然要回來的。」流光偏頭想著:「娘說爹最喜歡蘇杭,她也是。」
「好!我等你們回來!一定要回來哦!那……我給你一個--」衛尋英慌亂地打開衣領排扣,取下脖子上掛著的一個精緻小巧的瓔珞,那是由兩隻互相追隨的蝴蝶環捆而成,赤金鑲玉,光彩燦燦。衛尋英用力把它塞進流光手裡!
「你……你幹嘛?娘說無功不受--」
「我不是要送你!這是個信物!」衛尋英有些惱怒地吼著。好看的臉蛋上卻莫名暈紅起來。他氣她忘了兩人間的承諾,氣自己沒膽量敢再提醒她一次!他可從沒把他倆的約定當兒戲,那她呢?真的忘得那麼乾淨?
她們明天就要走了,這麼倉卒,為了確保她一定會回來蘇州嫁他,他只好拿出最後法寶--蝴蝶扣!
「用來確保你們會回來的信物。你收起來,才不會忘記答應過我的事情!聽到沒有?這叫做蝴蝶扣,是我娘留下來的東西,我很寶貝它,你一定要趕快帶著它回來還給我!聽到沒有?」
流光不懂他的激動,也不懂他的臉紅,只好小心地收起那個蝴蝶扣,很鄭重地承諾:「聽到了,你放心吧,等我們從陝西回來,我會記得拿來還你的。」
衛尋英喘口氣,竟然真的覺得安心多了。好詭異,這女娃兒比他還小,說起話來卻是那麼認真,教他不得不放心。「你也該給我一個信物吧?萬一你跑了,我多吃虧!」
流光偏頭想了好久,才慢慢把頭上的髮帶拆下,遞給他:「五綵頭繩,我只有這個,可以嗎?」
「你就沒有值錢點的東西嗎?」衛尋英又火起來。但看流光愣愣地搖頭,他也只好臭著臉收下。「好啦,算我吃虧點。你到了陝西若是遇到饑荒,可不要把我那蝴蝶扣給拿去當,那可是無價之寶呢!」
流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聽懂了他話中的含意。「好,我不會的。」
「也許你該寫信給我。」
「寫信?我只會背爹教我的詩……」
「我知道,拜託你不要再背那首詩給我聽了,這幾個月我聽得都快會背了!」
「我只會背詩,不會寫字。」
「你不是說那個賣古董的要送你們上學堂嗎?到時候就會寫啦!來,我先教你寫我的名字。」衛尋英說著,立刻找來了樹枝,在沙地上寫了起來。「你還不快點過來跟著我學!愣個什麼勁兒?找根樹枝啊!」
「……好。」
小攤子前,兩個專心練字的師生;破牆後面,三個問心無愧的偷窺者。
「大哥是不是有病啊?竟然把蝴蝶扣送給那個野丫頭?」李子遙瞪著眼,嫌惡地猛搖頭。他最怕那些窮人家裡的野丫頭了,又髒又臭又野蠻。
韓雍則是滿臉疑惑。「那個蝴蝶扣不是衛家的傳家寶嗎?代代只傳長媳的?」
「是啊,你們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信物了。」小南捶著他倆的頭,不以為然地說。「你們別太看不起人了,沒瞧見衛大哥對那對母女比對你們這兩個自稱兄弟的還親切嗎?你們慚不慚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