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食材,一定要自己親手挑,才能掌握煮出來好不好吃……娘說的。」
「你娘煮的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她把所有手藝都傳給了你,現在只有你能煮出全天下最好吃的粥了。」
「娘說……只要是用了心去做的料理,就會好吃。不只要自己吃起來好吃,也要想著讓別人吃起來也覺得好吃才行。」
「這太難了,怎麼掌握得住別人的口味?」
「人的口味總是在變……可是真的好吃的東西,卻是永遠不會變的。娘說,只要用心,就對了。」
用心就對了啊……反覆思量這句再平常不過的話,並不是什麼很深奧的大道理,但也許真的能做到的,竟是沒幾人吧。
「我一直有個疑問。」衛尋英停住了腳步。「只要吃過你煮的粥的人,每個都讚不絕口!他們稱之為絕世好粥,我也相當同意。只是為什麼你的粥吃起來……總是有點兒淡淡的苦味?有時又有些甜。」
流光聞聲,停了腳步。
「好吃嗎?」
「好吃。」
「跟娘煮的一樣好吃?」
「好吃是好吃,可是跟你娘煮的吃起來不一樣。你放了糖?」
「糖?沒有。」
「明明就有,你如果沒放糖,怎麼會吃起來甜甜的?」
流光轉頭望向衛尋英,眼底有些驚訝。「有嗎?」
「有啊,怪的是竟沒有別人吃得出來。」衛尋英忽然笑起來。「很詭異吧?從小時候我第一次吃你自己煮的竹筍粥,我就一直吃到奇怪的味道。有的時候是淡淡的甜,有的時候是淡淡的苦,偏只有我吃得出來,我還懷疑是不是我的舌頭出了問題?更有趣的是,吃久了,我才漸漸發現,當我吃到的是甜甜的粥,你那天看起來就特別開心;若是吃到苦的,你那天就整天悶悶不樂的。你說這是不是巧合?還是你不小心把你的心思都一起煮進粥裡去了?」本來是說玩笑話,可是他頓時發覺他似乎把謎團解開了。
流光愣著,忽然感到心頭一熱,不懂眼前的衛尋英為何有些模糊起來……
「你--一直都不開心嗎?在蜜玉園工作的時候,甚至來宛在軒工作以後,也一樣不開心嗎?要不然為什麼你煮的粥吃起來會苦苦的?」衛尋英看著她的臉,目光膠著於那雙幾乎漾出水來的瞳眸。「我說對了,是嗎?沒想到,竟然只有我吃得出你的心思,真的沒想到……」
流光甩甩頭,想要看清楚他的模樣,卻甩落了幾滴水珠子。水珠子落在衣衫的蝴蝶刺繡上,盈盈地顫動。流光抬頭看天,沒有下雨啊……
「為什麼……要哭?」衛尋英看見了她臉上的濕熱,和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迷惘,他只是不懂、只是心裡跟著慼然。他緩緩上前一步,她沒後退;再上前一步,她有些動搖,卻沒躲開;更上前兩步,他伸出手環抱住她,終於鬆了一口氣……過了昨晚,她終於不再堅持與他遙遙相望了嗎?他的祈求,上天果然有聽到。
像她小時候對他做的那樣,也像昨晚那樣,伸手輕拍著她的背,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她過度紅潤的頰上。他知道自己脾氣其實不好,傾倒眾人的翩翩風度都是裝出來的,但他沒想過他真的也可以這麼溫柔。小時候總是她來哄他,她知不知道其實他也很樂意擔任這個負責哄她的角色,永遠擔任,只要她不再怕他……
流光閉上眼,再次確定自己真的不會害怕他的碰觸。
好奇怪啊,她不怕他了嗎?他也是男子,可是他身上有她夢裡的香氣,跟其他男子不同;而且,他竟能吃出自己煮進粥裡的心思……她忽然想起了蝴蝶扣上的那雙蝴蝶。會不會其實,她跟他就是那雙彩蝶,冥冥之中注定要比翼翩飛?雲娘早上跟她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流光心中香甜四溢,嘴角微微勾起,覺得自己的想像有些不切實際,而奇怪的是……她竟很願意沉浸在這種想像裡啊。
「咳!」路人尷尬的咳嗽聲劃破了衛尋英和流光之間曖昧不明的氣氛。意識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這樣親密的舉動不太合時宜,衛尋英只好很不甘願地微微拉開兩人的距離。
流光伸手抹去臉上的水珠子,不自覺地朝衛尋英歉然一笑。
衛尋英看她笑,也無奈地彎了唇角。「有人說女人的眼淚滴滴都像珍珠,很珍貴的,可我還是比較喜歡看女人的笑,尤其是當這個女人總是難得一笑的時候。」
「我……不常笑?」
「跟衛府裡那些整天都嘻嘻哈哈的女僕們相比,你的確很不常笑。」衛尋英故作思考狀。「我想可能是我對待下人都太好了,工作太輕鬆了,你說是不是?,」
流光唇邊的笑意加深。「原來,你也會講笑話。」
「我--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樣?整天不苟言笑、板著個刻薄的臭臉對他們大呼小叫嗎?」衛尋英有嚴重受辱的感覺。她為什麼老是把他想成壞人?心中惱怒,他忍不住又吼起來。「算了!反正你把我當成惡老闆、惡少爺、十大惡人看也不是一天的事,我習慣了!」
才想稱讚他今天脾氣很好,都沒吼她,沒想到現在又爆發了。流光看著又擺上臭臉的衛尋英,實在覺得他連生氣都還是很好看呢。
衛尋英瞥見流光又伸手抹著臉上的殘淚,實在忍不住想跟她說……「別抹了,你臉上的胭脂都糊了。」拿出了手巾,一蹲身在旁邊的水道裡沾了點河水,遞給流光。「正好把它給擦掉吧,誰給你塗那麼厚一層胭脂,搞得滿臉通紅。」
流光聽他說了,忍不住探頭往水邊一照,赫然發現自己的頰上果真是兩團火紅!「我--就這個樣子出來?」好像猴兒屁股啊。
「是啊,你沒發現一路上受了很多注目禮嗎?」衛尋英瞪她,氣她後知後覺得太誇張。
流光搖頭,慢慢擦拭著,忍不住又低低地笑。「原來,雲娘給我抹了那麼多,難怪我總覺得香過頭了……你剛剛跟我一路走來,也跟著受注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