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是個心軟的人。他注意到她又上課又工作,肯定很辛苦,也不好和她爭執。
她風也似地忙去招呼客人,忙得似陀螺般。
梁程注意到客人們都很樂於她的服務。注意到她笑起來大聲而真誠、爽朗,一點心機也沒有。
細看樂樂不算漂亮的臉蛋上,過於寬闊的額頭下一雙慧黠的眼睛晶亮有神,小巧鼻樑下有著豐潤誘人的紅唇,可愛而討喜,也難怪這麼討客人的喜歡。他看著看著,不覺為之人迷。
和這兒當地人一般,樂樂不怕天寒地凍,只穿了件背心自T恤、直筒貼身的牛仔褲配上紮成馬尾巴的一頭髻發,乾淨而清爽。
她不時被客人的話逗得大笑,笑時臉孔如花朵般綻放。頃刻間洋溢出不平凡的美。忽然間,他明自何以客人們都愛逗她笑;看見那樣真的笑容的確可以使人得到莫大滿足,比逗人笑的人還開心吧?
撐著下巴,他竟然開始胡思亂想起來,直到勾起了笑意。
很久沒見過那麼自然的笑容了。他心想。
太深的英文他不懂,雖然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話這等好笑,但不知不覺中他也跟著笑了。
一眼瞥見櫃檯那邊的老闆也跟著在微笑。
宋樂樂竟有這麼大的魔力,令整家店裡氣氛如此輕鬆快活,令他枯坐等候也不覺厭煩!
忽然,范莉玫的影子浮現腦海。該死!他怎麼可以背著女友如此盯著另一個女人呢?荒唐!
他移開視線,凝視向窗外。
突然落寞了。
很想念莉玫,不知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好擔心她呢。
「嘿!」宋樂樂不知什麼時候滑進他對面座位。「發呆呀?」她笑道。心裡卻惦掛著,為何地方纔的表情如此憂鬱?
他轉過臉面對她。
樂樂朝他頑皮地吐吐舌,低頭小聲道:「這裡沒有我鐵定完蛋。」然後偷偷指向老闆。「真該要求加薪,我看他哭也會求我留下。」
他笑笑、沉默,不予置評。
哦!上帝!她暗暗低呼。她這才發現。他有一對令所有女人致命的眼眸,細長而深邃、黝黑、世故而深沉,彷彿蘊藏無限柔情。宋樂樂注意到他內斂而穩重的個性,很顯然地和這城內男子輕浮的個性很不相同。
她有一些心慌,然而心底卻有個聲音告訴她——宋樂樂,你忘了林浩給你的教訓嗎?男人只會辜負你、利用你而已。
「咳!」她咳嗽,清了清喉嚨。
「呃……梁程……」她用笑容來掩飾心中的波動。
梁程納悶揚眉。她笑什麼?
樂樂揮揮手。「沒有、沒有,我只是想到一句成語——『良辰』美景。梁程,你該不會有個妹妹叫美景的吧?」樂樂故意轉移話題。
「沒有。」他板起臉來。她笑他的名字?他都沒笑她叫樂樂了!他不打哈哈直接問:「對了!租的房子在哪?」
她轉轉眼珠子,反問他一句:「你千里迢迢來雪梨幹麼?」
怎麼她老是答非所問?罷了!他坦白道:「來找我女朋友。」皺眉。「我很擔心她,因為突然間失去消息——」
宋樂樂沉下臉沒了笑容。
宋樂樂忽然感到不快樂,也不懂為什麼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是啊!他的確該是有女朋友的,畢竟他看來不太年輕。原來他千里迢迢花錢費時地來尋找他的女友。看來他是如此的溫柔深情。
怎樣的女人有這樣福氣,能如此被寵愛?
想起自己坎坷的情路,樂樂不禁要黯然失神了。想起那些過去的男友,沒有一個會為她千里相尋的吧?
「樂樂——」他拉回她思緒。「我到底要住哪?」
「呃……」棘手的問題又來了。她硬著頭皮。「是這樣的……我早先不是向你借了三百澳幣嗎?」
那哪是借?根本是直接搶走。「對呀——」
她低頭,用著很小聲、很小聲的音量。「就當是房租好了。」
「房租?」他依舊不懂。「那我住哪?地址呢?」
她頭更低更小聲地說:「住我家……」
「住——你——家!」他瞪眼。想起那個擁擠、狹小、混亂、幾乎堆滿東西的房子。「我記得沒錯的話,那是一間套房,沒有其他的房間。」
「其實……」蚊子似的聲音。「我可以隔一個房間給你用——」
「……」沉默無聲。
她抬起頭,看見一張正經嚴肅甚至有些「鐵青」的臉。
「你——在——開——玩——笑——嗎!」
她正色說服他道:「相信我,我一定有辦法挪出一個區域給你;我可以用屏風區隔,絕對就跟獨立房間一模一樣!」
「跟真的一樣!」他終於放大聲。「我要的是『獨立』的一個房間,不是跟『真的』一樣;跟真的一樣就不是真的,『真的』怎麼會跟真的一樣!」老天!他在繞口令嗎?他幾乎不曾對女人吼過。是她逼他破戒,令他失了耐性。
樂樂也自知理虧,低聲下氣道:「你在雪梨還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
「你要找你女朋友?」
「是。」
她笑了笑,討好著。「這我可以幫你。」
「謝謝!我有她的地址。」他尚未息怒,表現得不妥協。要他在那堆混亂裡住?不如要他去死快些。
「有地址也需要人帶路嘛!這裡可不是台灣。」她半哄半嚇他。 「你英文不好吧?」
他凝視她,安靜了下來,久久才又說:「你把我的錢用掉了,而你沒錢還我,對不對?」
「對!」
他歎口氣,靠向椅背。「你又唸書、又打工?」
「對——」
「父母沒供給學費嗎?」
「有!但不夠。」而且——而且那該死的林浩分手前還借走一筆錢。她暗自想著。
他喝口咖啡想了想。「算了!就照你說的吧!」
何必計較呢?和一個窮學生計較太沒良心。乾脆將就一下,反正他不會待多久的,只要確定莉玫沒事,他就回國。何必太為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