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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頁

 

  然而一刨出陶飛光的屍身,接著呈現出來的卻是一張污濁但熟悉的面容。

  「大姊!」寒山碧心神震顫。

  他的大師兄,至死仍然守護了他的大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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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雪積得特別深,一路走來,庭園裡的人工湖都已灰濛濛一片,湖畔種植的垂楊槐木枝頭則都棲上了霜。

  山碧推開門,抖落一身雪花,卻見負傷的寒江月不知何時撐起了窗,獨自站在窗邊,眺望著湖上落滿雪的涼亭。

  「大姊!」他驚訝道,忙著放下藥汁,迅速將窗掩上,阻絕淒冷寒意。「妳傷還未好,怎麼下床了?關大夫說妳需要好好調養的。」

  寒江月沒有回答,默默地任由弟弟將自己攙扶至床前,喝下他端來的藥。

  「這是關大夫親自去城裡抓的,咱們運氣好,碰上了他到平叔這兒作客。」山碧試著對姊姊說些什麼,縱使明白這些雲淡風輕的話不會是她所關心。

  自從他逃出寒玉莊後,便到了此地。這是寒家在近郊的一處別業,卻十分隱密不為人知。住在此的,只有一個受過寒家恩惠的老僕人寒平,以及他的一家人。

  那時,老僕人見到負傷的少主及小姐,激動地幾乎要跪下。

  但自己,必須堅強。

  「對了,平叔還說,若妳喜歡的話--」

  「山碧。」寒江月忽然打斷,盯住眼前的青年。「我好多了,帶我去看看飛光。」

  他一怔,下動聲色斂下眼簾。「再、再等等吧,陶師兄他……」

  「你說過他傷得很重,但我想關大夫會治好他的是不是?」寒江月望著他,目光在他臉上看著每個細微的變化,「山碧,你不會騙我的……是不是?」

  「我……」面對大姊的追問,山碧語塞。是、是,陶大哥好好的等著妳。他想告訴她那些她想聽的話,可是……愈加信任之後的那種絕望他又怎捨得讓她嘗?

  他不知道那是否叫做錐心,只明白每當深夜時想起那個人,洗塵寰當天那一掌的舊傷便足已讓他心悸而快要不能呼吸。

  看著姊姊祈求的目光,陶飛光浴血之後平靜的臉龐不由得浮上腦海。

  「你說啊。」隨著小弟的沉默,那些壓在心底不願去想的推斷愈來愈明朗,恐懼變得清晰。「山碧!告訴我,他就在別間廂房養著傷,念著要來看我……你說啊!」

  「大姊。」山碧轉身收拾藥盅,艱澀地出口:「等妳傷好了,再去看他吧。」

  背後傳來一絲細細的抽氣聲,極不明顯地,然後,滿室只餘他整理瓷器時碰撞的聲音,清脆得讓他耳膜刺痛,卻不敢回頭。

  是何時……走到這一步……

  許久,寒江月的聲音才幽幽響起。

  「……他護著我,殺出重圍。」平靜而空洞。「為什麼……他要這麼傻呢?」

  「大姊!」從未聽過姊姊這樣說話,山碧猛地轉身,沉痛地將她擁進懷裡。「對下起、對不起!陶師兄他……來不及遇上關大夫……」

  ……來不及嗎?寒江月怔怔地任弟弟抱住自己,然而這是親情的撫慰,有別於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個男人纏綿的擁抱。

  那時她推開他,可是現在……不管她再怎麼希望他留在身邊,他都不會再出現了……不會再出現了……

  來不及。來不及的人是自己,來不及說愛他……

  驀然,寒江月掙開山碧,一把拿起掛在房裡的配劍,往門外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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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為什麼會有一種情緒叫做傷心?

  這種沉甸甸壓在心頭的窒息感,像是一把刀一樣,好像不將他凌遲至死不罷休。這樣的心痛如此強烈,因此他未著厚衾的身體竟也感覺不到屋外的寒冷了。

  而他的姊姊,狂亂的招式不成章法地揮展開來。她的眼裡似乎再也看不清楚別的,她或許已經分辨不出,此刻在她劍招面前的,是庭中的老松還是她的胞弟。

  腥紅的眼裡,只有殺意分明。

  這不是他那個向來不將感情宣之於口而冷靜持重的大姊,但這卻是他那深愛陶師兄至今不曾梢減的大姊。原來,愛慘了一個人,在失去的時候,會是這樣煎熬。

  那他手中亦不肯鬆手的劍,義無反顧地迎向大姊的殺招,又是為了什麼?

  不希望大姊在極悲之中受傷,因此由他來當那個阻擋她的人?

  如果,一切情感與因果都能這樣簡單而分明的話就好了。

  「喝--」

  大雪紛飛在陰鬱的黃昏,連天光也黯然。唯獨殺聲與金擊之聲依然高張。

  想起那個人,他心底的悲哀,也像潮水一樣氾濫開來,沒有止息。彷彿只有奪去所有思考,只用身體的反射來吞吐劍招的當下,他才能夠暫忘。

  但是,大姊還是比他幸福的。起碼等候她的,是一份真感情的離開。而他,從頭到尾,就只是那個人掌中的棋,在背地裡恥笑的愚蠢丈夫。

  他顛簸的腳步猝地被微融的雪水絆倒,狠狠地跌在雪地上。寒江月來不及收勢的劍只差一吋就欺上了他臉頰,所以她也因為陡改的力道而跟著撲倒在雪堆裡。

  停止下來的時候,他們都感覺到了來自肢體的痛楚。

  劇烈的心跳鼓噪著耳膜,但兩個內傷未癒的人,胸口裡同樣收著一顆不再完整的心臟。

  他仰望天。飛雪像雨一樣紛紛墜落,刷上他的眉睫、他的髮絲,所有那個人曾經溫柔輕觸過的地方,而今那些記憶中的餘溫只怕比霜雪還要寒冷。

  「大姊……」

  「嗯。」雪堆中寒江月發出一聲悶哼。

  「陶師兄他離開得很平靜,我想……他一定是覺得自己很幸福吧。」

  寒江月沒有說話,寒天裡只有無聲的雪落悠悠。

  「而他最大的幸福,一定是希望能見到妳幸福。大姊,從此以後妳的生命就不是妳自己一個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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