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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頁

 

  「柳陌……」馬鞭一揮,馬兒嘶鳴狂奔,在躂躂的蹄聲裡,青年揣在懷裡的幾張薄薄信箋毫無重量,彷彿像她一般,倏地便要縹緲無蹤跡。

  今晨宿醉中見到她留下的信息,他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心,在楊漱言怔愣的目光下,問了店家女子離去的方向,賭這最後一次機會。

  初春的清晨,天亮得很晚,水氣瀰漫,山碧在霧中策馬,再也毋需去想遠方的路,強辨心中煙雲。

  當初便是在這樣的時節裡遇見她,四載年月,江湖更迭,而她就像一束忽隱忽現的流光;他伸出手,卻抓不住。

  不該,不該是這樣的……

  嘶--山碧猛地勒緊韁繩,前方是一汪望不清盡頭的湖泊,碼頭邊僅有一個瑟縮風中的老人,未待馬兒立定,他翻身下馬,往老人奔去。

  「這位老伯,你方才有沒有看見一位綠衣姑娘,這麼高?」

  「啊?」老人瞧他一眼,「你是說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姑娘嗎?」見他猛點頭,老人慢吞吞續道:「喔,半個時辰前,她搭那艘早班船走啦!」

  「走了?」山碧急問:「請問那班船是到哪兒?還有,下班船是什麼時候?」

  「下班船要等到傍晚了。至於那位姑娘要到哪兒也說不準,船隻停靠的凌湖是這兒的交通樞紐,許多船班或陸運都是轉乘的。」見山碧垮下肩,老人想想又說:

  「通常若沿這湖畔小徑,應該還是追得上的,不過今日煙靄迷漫,怕是……」

  話語未竟,青年已留下一聲謝,老人望著他隱沒在白霧中的方向,微笑地搖搖頭。年輕人哪……

  馬兒踏著露未晞的青草奔馳,山碧望著湖面,卻只看見了蒼茫與虛無。

  她的字跡貼在他的心口持續滾燙;而她的身影,卻在一個轉身,已無可捉摸。

  柳陌,妳在哪裡?

  不遠處將是環湖小路的盡頭,馬兒慢了下來,他頹然坐在馬背上,癡癡看著湖面。……終究,是這樣的結局嗎?

  半晌,他沮喪地掉回馬頭,卻在他欲回過頭時,驚見湖上有一若隱若現的輪廓!

  --是船隻吧?山碧揪緊了心,望著散不盡的水霧,似有人影,但卻看不清輪廓下朦朧的身影是不是她……

  「駕!」他一鞭抽起,駿馬吃疼,幾步躍上陡坡,再往崎嶇山丘追著船去--

  我不要妳走……

  我不要如妳所願,我不要……忘記妳……

  「柳陌!」他終於傾盡全力地大喊,聲音迴盪在水面、在山谷,化成好幾聲。

  說他不灑脫也好,說他懦弱貪心也罷,當那一段繁花似錦的回憶如傾頹的牆角斑駁,至少,讓他用恨來把她記憶鮮明。

  昨晚那聲不要走,其實是他縱容自己在夢中對她說……

  終於再也無路。面對水涯,他怔怔勒馬,除了馬兒懸嘶外,只餘一片寂靜。而船隻愈行愈遠,就將再次隱沒山谷之後……

  忽地一陣風起,吹散些許濃霧,驀然,他見到遠方船上一綠衣女子變得清晰,風中裙襬翩飛,正微笑地對他輕輕揮著手。

  「柳陌……」他的眼眶乍紅。這是他第一次見她如此神情,雖然遙遠,卻變得明亮,感覺除去了加於一身的塵埃……

  這樣,妳會比較快樂嗎……

  隔著濛濛煙水,他望著她,在船隱沒山谷之前,他終是揮起手,向她作別。

  第十章

  前屋的鞭炮聲震天價響,然後便是絡繹的人潮流動。

  真是好些日子沒這樣熱鬧過了。

  山碧由窗戶探頭出去張看,只見莊裡的弟子忙著搬進搬出,臉上卻始終有笑。

  他會心一笑,見大家開心,他的心情便也跟著好轉。可是,仍然沒有意思要到前屋去與大家一塊兒慶祝、揭下那塊覆蓋在寒玉莊牌區上的簇新紅布。

  放眼所及,如今莊院裡一切都是簇新。唯有他此刻置身其中的這間房,只是將當初殘倒的傢俱盡量復位,維持了原有的對象與擺設。妝台上,銅鏡裂痕難補,因為唯一一個攬鏡的人再也不會歸來,他也就不甚在意,由著它破。

  熟悉的哀傷由胸中萌生,所以他一點也不喜歡讓自己空閒下來的感覺……

  他定到房內的書櫃前,拉開櫃門,想找些書來看,好讓自己在宴席散場之前能有些事情做。這些書向來是她的珍藏;他從前翻過幾本,每一頁上頭都有詳細的朱批,記載了擁書人每一次重讀的不同見解。他喜歡讀她的朱字,因為那會令他有一種貼近她思維的錯覺。

  隨性挑了幾本,他本打算坐到窗邊去就著日光看書,可書架上的一抹影子卻意外地得到他的注意。

  在那一列整齊的書序之後,似乎還橫擺了什麼。

  他忍不住心跳加快,遲疑地伸出手去將擋在前頭的書冊全都取下,最後出現一個繫上紅繩的滾動條。

  紙質泛上薄黃,陳墨卻依舊鮮明。他的手指撫上畫中人的一顰一笑,彷彿藉著這樣就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

  沒想到,即使兩人在寒玉莊最後的日子劍拔弩張,她也將畫收藏得這麼好。

  惘然的眼神陡地一亮!順著妍麗的字跡,他輕吟,怕驚破了紙上的詩句。

  「添得情懷轉蕭索,始知伶俐不如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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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姊,寒玉莊的莊務既然已經底定,山碧想要向妳告假,到外頭去遊歷。」

  他首先去了江南最美的水澤,那裡有詩人前仆後繼的嬌妍,卻沒有她。

  「你別瞞我,我知道你要去找她。」

  然後,在一座又一座的古城之間,他飛揚的馬蹄遞嬗,煙塵漉漉。

  「大姊,妳既然明白,又何必多問呢。」

  更加南方的瘴厲天險,他只差一步就葬身在那裡。他猜想自己或許應該轉北。

  「都七年了,莫非你還忘不了她?」

  出關之日,他向關口駐紮的士兵出示出關行牒,同時抵押了自己的鄉愁。

  「大姊,都七年了,妳還恨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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