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娘引一位小歌姬出來,眾人直盯著她瞧,就見這小姬女只盈盈十三、四年紀,容顏之美,讓人不由驚艷;未施脂粉的秀臉,只堪以明艷無儔形容。
這小姬女端凝沉靜的側身立在曼娘身後。
「斌兒,你放膽唱便成,那酒總要敬了文大人才是。」曼娘笑著交代。
斌兒一啟唇,頓時滿座賓客鴉雀無聲,一曲「一叢花令」字字入耳:
「傷春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
「離愁正恁牽絲亂,更南陌,飛絮濛濛。
「歸期漸遠,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橋通。
「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新月簾櫳。
「沉恨細思,不如桃李,猶解嫁東風。」
一曲既終,良久,眾人才自裊裊清音中清醒。李軍率先喝采,孫尚仁舉杯便去灌文毓平。
「這一杯是逃不了,子師,你就快喝吧。」
文毓平痛快的仰頭,一飲而盡,轉而命人看賞予那位小歌姬。
那名喚斌兒的歌姬並沒有興高采烈的上前接受賞賜,只是又退回曼娘身後,不發一語。
眾人再望向那小歌姬,直覺得她貌美不可方物。數年後,為三海增色定是此妹,雖現下她年歲尚稚,但已是絕美佳人胚子是不容置疑!
* * *
席前還正熱鬧著,潮生因不擅飲,有些頭昏,便走到廊外舒散一下酒氣。
「水雲榭」立於中海,以水雲奇景聞名,此亭因為雲霞倒映,如立湖水雲霧間而得名。著名的燕京八景之一——「太液秋風」石碑就立於亭中。
天上繁星皓月,湖水瀲灩波光,清風拂來,酒後的燥熱便得以消退幾分。逃席而出,潮生獨自享受西海風光,不自禁心中怡然。
潮生憶起清明時節,闔家同游太湖,當時正值煙雨迷濛季節,身畔還迴盪著芊茴的輕顰淺笑,而今,卻人事俱非!潮生本因良辰美景而愉悅的心,轉復悵惘。
「程爵爺。」一清冷的聲音驚動了他。
潮生回首端視來者。原來是翰林院編修陸風恆。
潮生朝他微笑頷首。
「陸編修,你也出來透氣兒?」
陸風恆面對著水中月,只覺那鄰鄰流波,使月色如皎的光華恍若虛幻,陸風恆狀似隨意的笑語:
「是啊,裡頭悶得緊,哪及得上外頭夜涼如水的舒適。
「程爵爺年紀雖輕,卻深受朝廷仰仗,官拜織造,封一等子爵,另又為江南名士,文才斐然;兼之有宋玉俊容,玉樹臨風之姿,豈不為許多姑娘芳心暗許的意中人。」
陸風恆說來如話家常,但潮生不禁存疑:這不太對勁,他似乎……話中有話?
潮生連忙抱拳搖首。
「陸兄謬讚了。若論文才,有誰比得過當今的狀元郎呢!子湘不才,不敢當陸兄這般溢美之詞,再說,程某已有妻眷,與風花雪月再沒干係。」
陸風恆轉而笑問:
「倒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這般幸運?」
潮生聽這陸風恆言語句句都是在吹捧自己,可是,他卻感不到一絲阿諛奉承的味道,有的倒是幾分刺探!
潮生雖懷疑陸風恆動機,皮相上仍是維持一派的儒雅氣度。
「陸兄這話可說錯了,拙前乃是京城名門閨秀,說到底,還是小弟幸運才得以雀屏中選。」
「瞧爵爺所言,尊夫人是哪家的大小姐?」
「拙荊乃是京城陸侍郎的三千金。」
陸風恆沉吟好半晌,才開口道:
「咦?這陸三小姐本不是許婚予前程織造長公子嗎?若在下沒有弄錯,程爵爺好像是行二吧。」
潮生瞇起俊眸斜睨陸風恆。這傢伙連大哥的事都一清二楚,那又何必裝假呢?他到底是誰?
面對潮生森寒迫人的逼視,陸風恆猶是神色自若。光憑此點,潮生就能評斷,這陸風恆定非常人!
「拙荊本與家兄有婚姻之約,但後來基於些微因素,反促成我與內人的一段姻緣。」潮生口吻淡漠,隱含提防之意。
「有道是姻緣天定,程爵爺合該得此如花美眷。」陸風恆倒聰明,他察覺潮生話意冷淡,便不再追問。
潮生找碴似的反詰:
「陸已更是開玩笑了,你怎知拙荊美貌?難道你見過?」
陸風恆不惱,反呵呵笑道:
「尊夫人的美貌在京城可是眾所皆知!陸家大小姐是京城第一朵名花,賢名遠播,以美慧見長;三小姐則是秀美絕倫,溫柔婉約。而程爵爺的嬌妻不正是那位陸家三小姐麼。」
潮生皮笑肉不笑的婉謝道:「多謝!」
話才脫口,閃過一個疑問——陸風恆也是姓陸,難道他會與陸培元有點淵源?不會這麼湊巧吧!
潮生存心試他,涼涼的拋了句:
「陸編修亦姓陸,沒請教是否與在下泰山丈人有點關係?」問得開門見山,潮生就是要目睹他的反應。
陸風恆但笑不語,沒表示。
潮生瞧他態度曖昧,心裡猜想這陸風恆八九不離十與陸培元有點瓜葛。
過了良久,陸風恆轉個話題,悠然吟誦: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潮生笑睇著揶揄:
「好大的志向,咱們狀元郎的宏願叫人不敢小覷。」
「此乃劉邦所作的大風歌,當然這種改朝換代之事,在下是不敢的,只是古今多少人俱前仆後繼的思慕登上大寶,這原因,終於讓人明白了!」陸風恆眼光蒼茫,有著淡淡倦意。
潮生知道他還有後續,遂不開口,等看陸風恆接著賣啥膏藥。
「程爵爺可曾親游過恆山?」
潮生不知道他為何將話岔到這兒,微微一笑。
「未曾,但對北嶽恆山聞名遐邇的懸空寺神往之至。」這話倒也不假。
「恆山在北宋年間,曾由楊老令公扼守三關,鎮兵於恆山,此處原本便是兵家必爭的要塞。初臨恆山,乍見懸空古寺,只覺鬼斧神工,驚詫先人的毅力;而後於懸空寺飛瀾上觀望那沿山所築的五百里山道,回頭再瞧懸空寺,便覺渺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