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姐,還請見諒,小弟冒犯了。」這聲音的主人含笑迎前,更顯倜儻。
雲瑛的美眸卻一瞬不轉的直盯著程然生腰際間懸掛的一隻曲笛,雲瑛瞠大水靈大眼,一副不置信的模樣。好半晌過後,她才打破寧靜:
「子期,你身上佩著曲笛……嗯,你不要說你剛才不在附近!不對,我是說……剛才是你,對嗎?」雲瑛一面理清亂成一團的紛雜念頭。看來,這程然生是真人不露相!
程然生不置可否,深深一揖,微笑道:
「雲姐有話直言,小弟竟不知雲姐琴藝精湛若斯。」
看來,他倒是直指其事,爽快承認了。
雲瑛既明真相,神氣復又如恆,只是口角有抹難解的笑意。
「嫂子,您沒來由笑得我忐忑不安呢!」
雲瑛漾滿笑意的水眸一轉,知道這程然生每當無所適從時,便會自動將「雲姐」一稱升格為「嫂子」,遂撇嘴輕笑。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都怪我有眼不識泰山,恐有辱笛王清聽。」
雲瑛秋波流轉間,透露著狡黠神采,吐氣如蘭的笑道:
「子期,你騙得我好苦,不是嗎?」
「喔,我可沒騙過您啊!」然生眼底難掩讚賞。
雲瑛輕扣羽弦,發出叮咚聲響,巧笑倩兮。
「明明你就自露招牌啦!我居然叫你蒙騙那麼久,真是瞎了眼兒了。」
雲瑛微微一笑,垂眼徐徐道來:
「曹魏正始年間,名士殊分二路——入仕廟廊在野山林,而在野的名士有以阮籍所領的竹林七賢,七賢中,精通音律之人除嵇康外,另外還有兩人:一位是阮鹹,一位便是鼎鼎大名的笛王——向秀。子期,敢問這向秀的表字為何呢?」
然生撫掌朗笑。「雲姐姐,你已然想到了。」
雲瑛秀眉一揚。「不對,我也是剛才才想到這一層的。你的表字恰好與向秀相同向子期、程子期,世上哪有這般巧的事!另外,你所居的院落名為『藻韻』可不是自亮招牌嗎?」
然生不料她這麼捷才,呵呵一笑。
「好姐姐,我真服你了!可以從我的表字聯想到向秀,這『藻韻』二字也叫你破了機關,雲姐,你真是我的知音人。」「其實我是看你腰際所佩的曲笛才有這接下來的諸多想法,不過是事後諸葛亮,沒有什麼好說嘴的。」
一直隱身於彼端的程潮生不是滋味兒的目睹一切,心中不住質疑:為什麼小弟偏生就能得到她如沐春風的對待?這一副相談甚歡的景象讓人看了,有著說不出的礙眼!
潮生按捺微惱的情緒,又望向雲瑛、然生的方向,就見她不知道何時已卓然立於扶疏梧桐間——
風吹拂過她的發、她的臉龐、她的衣袖……只見雲瑛微仰秀臉,片片梧桐落葉將她圈擁在一重重的漩渦中,形成絕美的景致!
潮生的眼瞳深深定在雲瑛一身的風華,眸光散發從未曾有的情傷,連他都沒能自覺。
莫道不銷魂,人比黃花瘦——此時滑過潮生心臆,是這麼兩句,他依循思路找到了典故——
李易安的「醉花陰」。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潮生低喃了一次又一次,一字一句,匯流成一股淡淡柔柔的情緒,悄悄落籍在潮生心坎。
第七章
潮生伏案整理各府道遞呈上來的卷宗,陡然,發現一封壓在卷宗底下的信件。瞧信封上的筆跡,一手端嚴的楷書,應是大哥的來信吧。
急急拆閱,果確是大哥所寄。潮生每讀完一字,心中的憂慮亦隨之遞減,終至閱畢,他輕吁口氣。
放下信箋,不意望向灼灼燭光,他想起了芊茴,又想到大哥,不自覺又想起他名義上的妻子雲瑛。
雲瑛的廂房並不似往常亮著淡淡暈光,因為昨兒個她同娘親、小夜三人上蟠香寺禮佛去了。她還是不太見他,與然生相處卻不然,甚至,府中浮動著一些流言,渲染關於雲瑛與然生的曖昧,而這些流言卻似乎沒半點避諱的入了他的耳,他無心對雲瑛興師問罪,又不願懷疑然生,可是心口總像塞團棉絮般,悶得酸,悶得澀,
潮生推門而出,眼光迷茫的對上雲瑛所居的香藕齋。他沿著迴廊,踽踽慢步的走進香藕齋。香藕齋自撥子雲瑛後,他便少來,外堂還上過幾次,而這內院,卻不曾踏足。
潮生猶豫再三,終是輕輕一推,踏入了雲瑛的居室。
他點了盞燈,舉目環視房中迥異的擺設,不禁訝然。
本來娘親預備的錦茵繡褥、華貴擺設,全都無用武之地!多寶奩上的諸多琥珀、琉璃、珊瑚配製的飾物,都換成了書卷,妝台上只見幾枝簡單的骨釵、玉簪隨意置放著。
而牆上螺鈿精鏤的壁飾,換上一幅宋夏圭的「山水十二景」,他不禁倒抽口氣,仔細觀之,才發現是臨摹之作。畫末有一方小小朱印,烙著「佩瑤」二字。「牡丹富貴」給換上一幅娟媚若王獻之筆意的行書「歸去來兮辭」,文末則是以「落瑛」為款。
再來就是一張青石書案,錯落著筆架子、書冊……等等。本來的官家富貴景像一掃而空。
潮生掌燈,逾越畫屏,跨入雲瑛的居室內堂,不自禁的一屁股坐在雲瑛的床榻上,心思卻飄遠了。不知怎地,他突然著魔般的想著雲瑛的一切。
頭一仰,他枕借屬於雲瑛的枕,淡淡細細的幽香,鑽入他的鼻息。
他知曉這幽幽清香的氣息,是雲瑛寤寐所殘留的餘韻,他不想起身,不願復擁淒清的空氣。
夜半,一陣冷風襲體,潮生起身欲關上窗門,不意發現好像有人在外。
是誰?
他不禁好奇,尋著{z聲息找去,意外的發現一個人——雲瑛?!
他見她不知在燒什麼東西,開口詢問:
「你在燒什麼?」
雲瑛抬起臉,一雙眼深深的斂著,幽幽道來:
「我在燒什麼對你而言也不重要,你問個什麼啊。」
潮生一個箭步上前,突地攢緊她手。
「你為什麼……不像你了?」
「我不懂你說什麼,我就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