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瑛……你不惱我?!」
雲瑛抽回手,側過身子。
「是不是我躲你,你就離我遠遠的?」
潮生恍然明瞭雲瑛的試探。這便是一份實心的情感嗎?一直以來,自己索求的不就是這個嗎?無庸壓抑,不需深藏,這一回不許是夢。
再復調寄目光回雲瑛滿是笑意的麗顏,他深深吁歎:「我不會再逃了。」
說著,輕擁雲瑛入懷。這是他的雲瑛,再沒人能從他手中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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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爺,您的茶。」舞文斟上一杯茶湯,正要遞上,潮生因埋首文案,頭也沒抬,隨口說道:「你這就隨便擱著。」
潮生本欲同雲瑛等人一道去遊湖,豈料,布政使司請他過府一趟,好不容易才得以較早回府。
他閒來無事,便上琅媛院理理卷宗,順道等娘親、雲瑛等人。
突地,一封夾在琴譜的信箋墜落,潮生拾起已經泛黃的信封,一時好奇心起,取出信紙。逐字越看,他越不敢相信,他只覺暈眩,暈眩像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引入深黑的幽洞——
他迅速的合上信。怎麼會這樣?他的秩序在這一刻分崩離析,他失魂落魄的逃出琅a院——
他喘息的奔回倚廬,由胃裡泛出一陣陣的苦水。他只想見雲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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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小姐,今兒個游了一天的湖,您還不累?」暮霞就著燭光穿針引線,一面問著伏案振筆的雲瑛。
「是嗎?」可有可無的兩個字就算是回答,雲瑛又復埋首書冊中。
雲瑛忙將這一些日子所整理的雜記,謄上自編的詩抄上。
手中運筆寫著:「六朝時興神怪奇事,可由搜神記等窺知一二……」時間就消磨在字裡行間。
一直守在一旁的暮霞,在聽到一聲聲的打更聲,確定已過三更,終耐不住的伸了個懶腰。
「小姐,已過三更了,您還是早些歇息吧。」
雲瑛抬眼看著倦態難掩的暮霞,倒也不忍讓她繼續相陪,擺了擺手。
「知道了。你若累了,便先下去吧,用不著伺候了。」
暮霞拗不過急欲合上眼皮的眸子,實在想歇息了,卻又不好只留主子一人,遂又叮囑:「您也快些睡下吧,別不知不覺的一夜沒睡。」
雲瑛給她一個微笑,輕點螓首,算是聽進去了。
暮霞轉身為雲瑛鋪被,又添滿茶水,左右巡看一番,才安心的退出雲瑛寢室。
豈知,她一開門,便讓眼前矗立的身形給駭得傻了眼。借由一彎殘月餘暉,來者面容讓她不知該怎生是好。
「姑爺,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下?」暮霞一面強自束斂波動的心湖,一面不失禮數的一個萬福。
潮生失魂的道:「你家小姐呢?沒睡?」
暮霞只能守著她的分際,依言回話:
「小姐還在讀書,不過夜已三更,姑爺若有事的話……」
沒等她說完,潮生冷冷的瞪她一眼,不耐的道:
「夠了,這沒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說完,輕鬆的繞過她,推門、關門,動作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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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立於沉香木屏風後,只見她目不轉睛的展讀書冊,裊裊香煙浮動在寂靜的房內,她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為什麼就達近在咫尺,她也不能感覺到他?!
他多想要她一個眼神,一個能銷融他滿腔熾痛的眼神,只有她……潮生陡然發覺他們的距離又豈止咫尺!
不知怎麼,雲瑛忽覺有一個倔強且執著的目光緊鎖著她的背影。
驚詫猛地回首張看,終於,看見了——是他。
雲瑛被他這副樣子驚擾了。這是她所陌生的他。
「你這人……真是的,進來也沒半點聲息,你是想嚇我嗎?」
語畢,她一頭鑽回書中。
潮生不能忍受。在他最需要她時,她究竟當他是什麼?
他快步移至她的書案邊,雲瑛微微一愣。
「咦,你這是……」
她才開口,不料他竟以極迅速的手法,從她手中抄過正展讀的登樓賦。
「你這是做什麼?把我的登樓賦還我。」雲瑛覺得潮生實在是莫名其妙。
潮生冷冷嗤笑。
「登樓?為什麼登樓做賦?不就是念天地幽幽,獨愴然涕下嗎?你會懂嗎?哈哈哈……」
雲瑛的心惻惻酸楚。這笑意多麼蒼涼!既無奈又無力,恰似登幽州台的一抹魂魄,荒蕪、死寂!
她望著兀自嗤笑的潮生,柔聲相詢:「你有心事?」
潮生總算止住笑,以一種異樣的目光瞅著她,如此迫人的。
雲瑛有點驚駭於他凌厲的眸光,不著痕跡的拉開座椅,順勢往旁一站,自然與潮生劃開一張桌子的距離。
他彷彿識破她的規避,隨之亦步亦趨的轉至她身畔,就在雲瑛又要躲開時,他迅速攫緊她纖弱皓腕。
「你這是怎麼了?」雲瑛不知他究竟意欲為何。
潮生目光緊鎖於她那一張芙蓉面,滿是輕慢。
「呵,原來你不是沒有心嘛,我還當你的心落在娘胎沒帶出來呢!」
雲瑛只覺得他神情詭異,不敢以話相激,只能怔怔的望著他。
潮生略顯狂態,眼瞳盡處有著被逼入窘境的反彈。
「你更行,你好啊!你是怎生辦到的?你到底有沒有心?你說啊?」
說到最末,雲瑛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淚光。
雲瑛是自頭至尾的不懂。他怎對她有這麼多的怨懟?
「你出師也得有名吧!這大半夜的,你上我這便劈頭就是一頓罵,我是哪犯著你了,你倒是說說。」
潮生甩開她手,他笑了,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山谷傳來,空洞且孤絕。
「你無辜?你們都是無辜的,那我所承受、背負的一切都是我活該犯賤嗎?我應該受人冷落,像雙破鞋般,讓你看一眼都不屑,嗯?連你也是這麼看待我?」
語畢,他將因控訴而扭曲的俊容埋入掌心。
雲瑛只覺這樣脆弱的潮生牽引她的楚楚柔情。
「你怎麼了?你能說嗎?我只是聽著。」
聽到雲瑛溫柔的語氣,他失魂的望進了她那一汪清冽,澄澈的水眸中,他看見一個哀傷的自己,再無障蔽的倒映在一泓清亮波光上。
「他不是我大哥,我只覺得諷刺,我的犧牲算什麼?我的成全算什麼?我為了一個沒半點血緣的人出賣我最初的情感,我的芊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