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正將抱起昏厥的嬴介離去時,看似文弱的沐殷卻能說出如此冷靜的話語止住她的動作,即使此刻趴扶在地上無力施為,他的一舉一動卻比精力飽滿的常人還要懾人。
「你威脅我?」以紅蓮巫術之強,是不可能接受威脅的。「沐二公子,雖然我不知你為何放著沐國繼承人之位不做而來到秦國,但沐國仍在北方聖巫女的守護之下。」
她懂他的言下之意,憑秦沐兩國大軍,要對付她一人,並非不能。
因為,她是巫覡,不是神。
但是,最擅兵陣巫術的北方聖巫女寒音,也非沐國願意挑惹的。
被她如此一語戳破,沐殷並不感到意外,不知是修為太好,抑或是城府過深,他只是淡淡地回道:「如你所言,沐國不但在聖巫女的掌控下,還是北方聖巫女寒音的長居之地。」
紅蓮此時心頭一震,這才深深明白,沐殷絕非好相與之人。
聖巫女的居所不為外人所知,聖巫女真名從不示人,而以她們的能力,尋常巫師靈者也不可能察覺,惟一有可能的是……
「你與寒音相識?」
沐殷的笑容很淡,卻令她不寒而慄。
「很高興你終於明白了。切記,若公子介少一根毫髮,在下將會無所不用其極敲碎北方聖巫女寒音冰霜之容。」
寒音身世坎坷,自六歲被先任帝巫女收養後,便從未哭過、笑過,冷漠並非僅僅她的外表,而是由內心深處起。
一個男人,如何能夠敲碎這樣的女人?紅蓮還不明白,但她卻相信沐殷能夠說到做到。
「你大可放心,在這世上,我是最不可能取他性命之人。」她帶著一絲苦笑,不甚費力地彎身抱起體態壯碩修長的羸介。
她的苦澀令沐殷好奇,他隱隱感到眼前這對男女,將有轟轟烈烈交纏的命運。
「你欲將他帶往何處?」
「他中的邪咒,非一般巫蜆可解,短時間內除了我之外,無人能救。你的傷我適才已替你治了,余的只是外傷,休息幾日便可痊癒。」
贏介的鮮血滑落,只消須臾,便將紅蓮的衣衫染成更艷的紅。
她的坦白率直,令沐殷的敵意稍減,他心裡冒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之歎。
「八年前,你又為何要下此毒咒?」
紅蓮的神情痛苦,緊緊閉上星眸,復又睜開,深深歎息道:「是我錯了……」
八年前,沐殷與嬴介尚未相識,短短幾年內,他卻是最能理解他痛苦之人。
「你可知你的錯,使得一個男人必須承受最大的痛苦?聖巫女,我不得不警告你,公子介是一個恩怨分明之人。」
恩怨分明嗎?
也許,這正是她的期望。
紅蓮不再言語,檀口念著移身咒,在沐殷眼前倏然消逝。
見狀,沐殷微微一歎……
君,已入甕。
第四章
如果……他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相遇……
如果……那日的天空不是柔情的冬陽……
如果……那曾令她顫抖的輕觸,不會令她無法忘懷……
如果沒有這一切的起始,會交織出什麼樣的未來?
紅蓮放逐了一路上承載兩人的馬兒,倚靠在一株千年大樹下,對著白光鄰鄰的湖面,默然。
南城境內有個遠近馳名的湖泊,名為「盼蓮湖」。此湖夜色極美,柳樹垂岸,歷來為採蓮祭舉行之地。
芮城邊境還有一個湖泊,默默無名,只是一個杳無人跡的清淨之地。此地距城內較遠,故人煙稀少,今夜人潮更是集聚城內與盼蓮湖,所以更為清幽。
月是明淨白皙的,映照在寧靜的湖面上,散發著溫柔的銀光。
湖邊有一個靜謐的山洞,洞內未燒柴火,卻發出微光,巖壁四周閃著淡淡的光,不覺火熱。
她走進山洞,看著連在睡夢中也緊皺眉頭的男子。
她盤坐於地,閉目沉思,手指拈成蓮花樣,為他持咒,只求他一夜好眠。良久,她睜開星眸,看著曲身躺在地上的男子。
睡夢中的嬴介,隱去了那雙懾人的雙眸,看起來是如此的溫和,他就這樣沉靜的存在,彷彿兩人之間從不曾有過恩怨。
她伸出柔黃,一開始有些遲疑,後來總算撫上那令她揪心的濃眉,突地,他一把抓住她,拉扯之下,她倒向他懷裡無法動彈!
她的心跳如擂鼓,緊張地深呼吸,就怕他不經意清醒。
她感覺到自己柔軟的胸脯在他堅硬的胸膛上變得緊繃,他的大手佔有的環在她的腰際。
雙手遭他緊緊禁錮,使她無法掩唇抑住輕喘……
他的左手突地側環過來,厚大的掌心就這樣撫上她的大腿,將她右腿夾進他的雙腿之間,而他卻持續平穩的呼吸、沉睡。
她又驚又羞,急忙掙扎扭動,好不容易推開他,卻喘得不能自己。
「我是怎麼了?怎麼會有這樣羞人的感覺?」她用手摸著紅燙的雙頰,喃喃自語,復又告訴自己,「快為他持咒,別再胡思亂想了!」
將他的身子翻平,她的手指發出紅光,點向他的額心。
半個時辰後,只見她的額頭滲出汗珠,再過半個時辰,她收回手指,面色蒼白虛軟地軟軟倒進他的懷裡。
這一次,她沒有選擇……
一夜無夢。
懸宕八年的仇恨,似乎昭然若揭,本該夜夜纏繞著他的紅衣女子、火焰、屍橫遍野都消失殆盡。這夜,贏介彷彿還感覺到自己懷抱著溫香軟玉,曾經承受那香甜的負荷。
他從未有過擁抱心愛女子一夜的經驗,那絕對是夢!
當他感覺到胸口那一吸一呼的淺動不是屬於自己的呼息時,他還是這樣告訴自己……突然,手臂上纏繞著的柔細長髮令他如被澆了一盆冷水,頓時清醒!
這不是夢!
她蜷縮在他溫暖的懷中,披散的長髮形成了一種纏綿。
她的臉蛋正微微抬起靠在他的肩窩,紅潤的臉蛋此刻蒼白無色,一絲遺落而下的秀髮沾黏在她的臉頰,她似乎顯得十分疲憊……
她的肌膚白裡透紅,唇不點而艷,即使他從未親吻過女子的唇,他也知道胭脂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