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灰色人影奪身而出,跨出好大的腳步,伸手一抓,構上馬兒飄晃的韁繩。
他邊跑邊拉,一手扯住韁繩,一手拍上馬背,驀然翻身上馬,硬是用力一勒,青花在小童身前及時人立而起,又是尖銳的一聲長鳴。
小童的父親趕忙衝出,抱過小童,連道謝也忘了,又是匆忙鑽回人群。
玉璞匆匆趕到。「這位大哥,多謝你了。」
灰衣青年點點頭,沒有說話便下了馬,在青花身上四處撫摸,青花似乎又聽話了,乖乖地任他擺佈。
王叔又破口大罵,「這個畜生,差點鬧出人命!」
灰衣青年仍不說話,只是在青花的身上輕拍按揉。
玉璞見了裝束簡便,精衣草鞋,背上負個小包袱,似乎已風塵僕僕走上一段遠路,但他神色不見疲倦,看著青花的雙眼柔和沉靜。
「這位大哥……」玉璞出聲叫喚。
灰衣青年轉過身,是一張年輕俊挺的臉,劍眉粗直,薄辱緊抿,神色剛毅堅定;他的目光突然一變,由柔和轉為銳利,狠狠地鎖住玉璞。
玉璞被他眼神一震,想要答謝的話梗在喉頭。此時玉璞的父親韓昭遠正送客至大門前,見到場面混亂,也和賓客家僕走過來察看。
圍觀看熱鬧的人群慢慢聚攏過來,忽然又四散奔開,不是怕那位「七步追魂」的韓大掌門,而是青花當著大街,正源源不絕地屙屎灑尿,臭味四逸。
韓昭遠掩了鼻,皺眉道:「怎麼回事?還不快把馬匹牽回馬房?」
王叔捏住鼻子道:「這畜生太不聽話,沒法管教。」
「不中用的馬就拖下去殺了!」韓昭遠轉向玉璞,臉色微慍,「你還不進屋?在這裡拋頭露面?」
「爹!」玉璞急得站到父親面前,「你不要殺青花,它只是今天不順心。」
「你先給我進去!」韓昭遠依然冷峻。
灰衣青年說話了,「這匹馬生病了。」
王叔吼道:「你這個鄉下人懂什麼?走開!」
灰衣青年指著地上的屎尿,「它吃得不好,無法消化,毛色糾結,虱子叢生,久未洗刷,難怪它要發狂。」
玉璞驚訝的道:「你懂馬?」
「我在家鄉養過馬,略懂一些。」
玉璞又求道:「爹!馬伕懸缺已久,不如……」
「你先回去,爹會解決。」韓昭遠不耐煩地擺手。
玉璞留戀地望向青花,卻迎上灰衣青年的注目,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深沉,也像是見不著底的幽潭。她心頭一跳,紅了臉,驚疑著,是不是自己待在山莊裡久了,未見世面,竟連見到一個尋常男子也會害羞?她不由得低下頭,挽住綿兒,兩人快步走進搖光山莊。
韓昭遠打量著身材魁梧的灰衣青年,「你不是本城的人?」
「我從外省來,要來投靠舅父,不料舅父已經搬走了。」
「你想在本城住下?」
「正是,我聽人家說搖光山莊要找長工,所以就過來這邊看看。」
「你懂得馴馬……」韓昭遠走到灰衣青年身後,依然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嗯!身骨好!」高舉右掌,疾往灰衣青年背上劈下。
掌風呼呼,懂武功的江湖客人看得心驚。電光火石間,卻見韓昭遠掌勢一轉,在接觸到灰衣青年前,硬是遏住殺手。
賓客們為灰衣青年捏了一把冷汗,原來韓昭遠只是在測試他的功夫。看來這個鄉下人還真是不懂武功,否則一聽到掌風,早就出手抵擋了。
北辰派的門人都知道,搖光山莊僱請長工僕役有個原則,那就是不能懂武功。韓昭遠藉著這個方式,不知剷除了多少想混入山莊的各路仇人。
「好!」韓昭遠先前還對這個健壯的年輕人起疑,見他不會武功之後,便喚來王叔,「去找楊總管,叫他安排一下馬房的事。」說完,他再也不理會灰衣青年,又去招呼賓客上轎。
王叔哼了一聲,「算你好運!」不過,他也暗自高興自己能擺脫暫代馬房的工作。
灰衣青年站在原地等候楊總管,他手上仍拂著青花的鬃毛,微側身低頭,深深吐納一口氣,以衣袖拭去額上的汗珠。
方纔生死交關掙扎,他的抉擇對了。
*** *** ***
夜裡的馬房門口飄來一陣輕淡的蘭花香味,黑暗中,玉璞輕盈地走進馬房,一聞到裡頭的新鮮草香,知道已經整理過了。
她走到青花面前,柔柔地拍著它,「好青花,原來你生病了,我就說嘛!你平時乖巧溫順,怎麼今天就發狂了?都是我不好,沒有催爹趕緊找人來照顧你們,王叔他們不愛做馬房的差事,又不懂得餵你們糧草,大家都吃壞肚子了,是不是?」
她又走過幾匹馬,這兒摸摸,那兒拍拍,「紫雲、紅斑、綠草、黑頭,你們都刷過背了。哇!好乾淨。還好,今天上曾爺爺的墳,還真是靈驗呢!立刻就找到新的馬伕,看看那位趙瞵大哥多厲害。」她俯身拿起草料聞了聞,「是啊!以前曾爺爺也是買這種草料。」
玉璞想到父親意欲殺青花,不覺起了寒顫。她怕她爹,也知道她爹有「七步追魂」之名,在江湖上是個心狠手辣的霸主,對人既是如此,更何況是牲畜?她輕歎一聲,一一巡過馬房中的二十來匹駿馬,確定每一匹馬皆安然無恙,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她正要走出馬房大門,卻瞧見門後似乎有團影子,她一下子緊張起來,快步逃到門外,「什麼人?」
一個高大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仍是那襲粗布灰衣,「大小姐,是我。」
原來是新雇的馬伕趙瞵。玉璞驚魂未定,「你……你怎麼躲在這兒?!」奇怪,這人對馬兒那麼溫和,怎麼一面對她,總是一臉的肅殺緊繃?
「我在馬房睡覺。」
「睡覺?」玉璞疑道:「楊總管沒派長工房給你嗎?」
「我不習慣跟別人一起睡。」他依舊面無表情,冷若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