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訓夠了,三人閃身而出,留下趙瞵。
這時,玉璞驚慌地跑進來,「趙瞵大哥,你怎麼了?我剛剛看到有人跑出去。」
「沒事。」趙瞵撿起油燈,拿出火折子點燃。
「會不會是子聖來找你麻煩?」玉璞擔心地猜測著。燈火一亮,見到趙瞵衣衫不整,頭髮凌亂,手臂上有瘀青血痕,驚道:「他們打你?」
「不礙事的。」趙瞵走向馬房裡準備就寢,「大小姐去練劍吧!」
「子聖太囂張了。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
玉璞仍然不放心,好歹他也是為了阿綿才挨打。她立時伸出手扶住他,「趙瞵大哥,你先上床休息,我去拿些刀傷藥。」
趙瞵任她扶著,鼻裡聞到的是她幽淡的體香,身上觸到的是她柔軟的手掌。這是仇人之女,只要他一反掌,就可以打死柔弱不堪一擊的她,就如同過去每個夜晚,當他窺探她練劍時,胸臆所湧上的那股騰騰殺意。
殺了她,再棄屍於花園,誰知道是他所為?若非今早院內還有其他家僕,也許他也對韓子聖下手了。
趙瞵右掌大張,內力貫注其上,準備擊掌而出。
玉璞扶著他坐下,憂心地面對他,「趙瞵大哥,你不要緊吧!」
柔言軟語頓時化去他的暴戾,趙瞵心頭一驚,瞧見玉璞的白皙嫩頰,還有那水靈靈的大眼,不覺內力頓散,右手無力地撐住床板。
玉璞以為他不舒服,起身道:「我回去找藥,請趙瞵大哥忍耐一下。」
待玉璞離去,趙瞵盤腿運氣,很快地收斂心神,再一抹額,果然是大片汗漬。
他竟然會對韓玉璞手下留情?即使她是個不知世事的大小姐,慘案發生時也還未出世,但是當年,他的娘親、他的兄姐,不都慘死在韓昭遠的手下嗎?他又何必放過韓昭遠的女兒?
天人交戰之際,玉璞回來了,懷中抱著一大堆藥物。她挑起一支小瓶,打開瓶塞。
「趙瞵大哥,我幫你上藥。」她將藥水倒在掌心裡,就往他手臂的瘀青抹去,用力塗拭。
她仔細地為他揉散手臂上的瘀血,又問:「身上有沒有受傷?要趕緊塗藥才好。」
夏季天熱,她身上始終有一股清淡的蘭花香味,為她籠上清新的潔淨氣息。趙瞵吸著她的香味,不知不覺地,身子感到燥熱不已,他猛然一回神,索性解下衣衫,任汗水冒個痛快。
乍見他脫下衣服,玉璞一驚,差點落荒而逃,可見到他胸膛上的青紫,又趕忙倒了藥水,以手掌輕輕揉拭。
趙瞵的胸膛闊壯,肌肉堅實,她小小的手拿在上頭揉撫,揉著揉著,瞧見他胸上的兩點,聞到未曾聞過的男人氣味,感覺到他規律有致的呼吸心跳,她的臉慢慢地燒熱,由臉頰蔓延到耳根,又延燒到頸項,她垂下了頭,力道越來越小。
她忽地移到他身後,細聲道:「我看看背部有沒有受傷。」
趙瞵脫衫原是無心之舉,心想她塗好藥水就會離去,誰知他胸背也有傷痕,卻不是新傷,而是過去留下的舊痕。玉璞沒有注意,仍悶著頭為他抹藥。
「趙瞵大哥,多謝你今天幫綿兒解危,連累你受傷,真是對不起,我弟弟那兒,我會去說他。」
「大小姐如果不想害我,就別說吧!」趙瞵終於開口講話了。
玉璞手勁又弱了些,「趙瞵大哥,對不起。」
趙瞵挺直背脊,離開了她的揉撫,「我只是一個下人,大小姐不必道歉,我承受不起。」
玉璞將藥瓶收好,「下人也是人,不管是你、還是綿兒,都有生而為人的尊嚴啊,」
「賤命不值錢,沒什麼尊嚴。」
趙瞵背對著她,口氣冷硬如冰,他來了一個多月,玉璞還沒看過他的笑容呢!
「趙瞵大哥怎麼這麼說?是生命,就有生存的價值和尊嚴。」
「那令尊殺人如麻,他又重視別人的生命嗎?」
講到父親,玉璞頓時無語。雖未曾見過父親殺人,但也聽過無數傳言和事跡。
她走到趙瞵身前,無奈地道:「江湖之事,我實在不清楚。可我娘已經為我爹吃長齋,也為他念佛……」
趙瞵冷然道:「若是罪孽深重,神佛也救不了。」
他的眼神好可怕!玉璞別過臉,瞧向一隻飛蛾,只見它拍翅翻飛,向著如豆燭火扑打,明知追求光明的結果是以身相殉,但它仍執意向前。
玉璞想著,如果父親真是罪大惡極,終而招惹仇家上門,她是不是願意為父親到神佛面前懺罪,以消世間怨恨?可是,她會不會像這只飛蛾,在撲向光明之餘,也要受烈火焚身之苦呢?
江湖紛紛擾擾,她又何必癡傻到縱身火海?
她不知道,她從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她搖了搖頭,不再望向趙瞵冰山似的臉孔,將藥瓶放在床板上,又道:「這裡有兩塊糕,你拿去吃吧!你早點睡,我不吵你了。」
玉璞拿了劍,來到馬房外靜寂的空地。此刻夜涼如水,玉璞心頭也是涼涼的,舉起長劍,虛弱無力。她思緒蚪結,心中的劍法也亂了,練劍不成,乾脆拋下長劍,抱膝坐在牆邊,癡望天上的半邊月。
她揣了揣口袋中的半月白玉,玉石有了她的體熱,不再冰冷。她撫著粗糙的直邊,癡想有朝一日,她要到母親所提及的碎玉仙洞,找到另一半白玉,讓兩玉相合。
抬眼天上半月,手握人間半月,她心念一動,想要拿出白玉,舉上天際,試著和夜空中的半月相合。
嗚嗚一聲傳來,玉璞低頭一看,把白玉放回口袋,抱起了一隻毛白似雪的小狗,「雪球,這麼晚了,你怎麼找到這裡來?」
雪球低聲哼叫,眷戀地臥在玉璞的臂彎中,閉起眼睛,享受主人的輕柔愛撫。
玉璞理著雪球的細毛,憐惜地撫摸。
「雪球啊雪球,你也睡不著覺嗎?今天好煩喔!發生這麼多事,還是早點回去睡覺吧!」擁著懷中小小的溫暖,玉璞拾起長劍,靜靜地放回馬房,又靜靜地掩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