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聲,另一把象牙扇打了過來,打開了韓雍準備偷吃的手。
「雍弟,你是餓死鬼附身嗎?這樣沒規矩,你當你真是陝西饑民啊?」李子遙懶懶的話音方落,狹長的鳳眼便微微瞇起,露出了有些鄙夷的神色。「我才剛跟我爹從陝西賑災回來,一想到那些饑民的嘴臉我心裡就不舒服。住的地方又髒又亂,身上聞起來又酸又臭,要不是因為我爹是南安郡王,奉命賑災,硬壓著我去,那種窮人聚集的地方我可是一步也不想靠近的!我甚至一回蘇州,就立刻把那些被饑民碰過的衣服全都給燒了,就怕聞到窮人的味道!」
南明逍原本紅撲撲的笑臉忽然變得有些僵,彷若星子的雙眸也黯淡了幾分,她把托盤抱在胸前,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子遙,你這麼說就不對了,窮人也不是自己願意去當窮人的啊,或許他們有苦衷呢。」
「股中?什麼--股中啊?」韓雍嘴裡塞了滿滿一個蟹黃湯包,手上還有一個,口齒不清地問。「咳--誰來點--水--」
「能有什麼苦衷?我看多半的窮人都是自作孽不可活,要不是前世造孽該他今世得受苦,就是自己自甘墮落不爭氣,寧可在路邊乞討也不去找差事做,能有什麼苦衷?」李子遙慢慢揮著扇,露出了有些流氣卻迷人的笑容。「小南,妳一個姑娘家,見過的世面能有我們男人多嗎?快別皺眉了,當心我跟夏嬤嬤說。」
「啊--」一聽到夏嬤嬤三個字,南明逍立刻伸手撫平了不小心皺起來的眉頭。夏嬤嬤千叮嚀萬囑咐,小南愛笑爹才愛,千萬不能像娘那樣……
「咳--誰快--來水--咳咳--」
壓著眉毛想瞪李子遙一眼,卻力不從心。南明逍別開臉不看李子遙那張總讓她又愛又恨的邪美笑容,端過一碗茶放在韓雍面前,力道重得灑出了半碗茶水。「笨蛋雍弟,快喝吧!誰讓你吃那麼急!」
李子遙的隨身護衛吳勇走來,奉上一雙銀筷。「少爺,菜都試過了,沒問題。」
李子遙點點頭,夾起了塊鴨肉,朝南明逍擺出了一個極有魅力的笑容:「小南,快來嘗嘗,這可是汪廚子的拿手菜。」
「好啊。」南明逍立刻笑瞇瞇地應答著,相當順從地捧來了碗。
真沒辦法,一看他笑她就沒轍。唉,這該怎麼辦?過兩天他們倆就要成親了,她一點也不想離開他,可他卻……
小口小口撕著未來夫婿夾給她的鴨肉,南明逍這才忽然想到:「啊!也不是每個窮人都是自甘墮落不知上進的!汪廚子就是出身貧寒啊,我聽他說過,王爺是在街上看到他實在潦倒不堪,可憐收留他,他感恩圖報,認真學習廚藝有成,今日才能擔當王府大廚的!他雖出身貧賤,卻沒妄自菲薄,桌上道道佳餚全出自汪廚子的好手藝!誰看得出來他當初只不過是個在路邊要飯的乞丐?」
「汪廚子本來是乞丐?」李子遙的銀筷在冒著香氣的水晶糕上方停住,臉上的表情卻似乎是倒盡了胃口。他放下筷,無奈地問:「小南,妳今晚是怎麼了?老是替那些下等人說話,平日妳樂善佈施,老愛施捨那些窮人也就罷了,我也沒說什麼,可是妳別忘記妳是當朝大學士南大人的千金,身份尊貴,千萬別混到了那些下等窮人的氣味哪。」
「我--」南明逍臉上有些發紅,急道:「噯,你怎麼這麼說呢?窮苦人雖然沒錢財,但或許是節操高尚、樂天知命--能者隱而不願出呀!別老是說他們下等嘛……你不信哦?那試問在場有誰能否認汪廚子的成就?啊?至少雍弟你不行!」
韓雍揮揮手,好不容易把湯包給嚥了下去,急急忙忙地又倒了一碗茶喝下去。他抹抹嘴,臉上立刻露出了感動萬分的表情:「這茶未免--太好喝了吧?好像充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笨雍弟,胡言亂語什麼!」南明逍起身走到衛尋英身邊,指著桌上那壺芳香四溢的熱茶。「這是衛大哥親手調泡的茶啊,連去宛在軒都不見得喝得到,你說衛大哥對咱們多好。衛大哥,這回你又泡什麼茶?這麼香呢。」
看見南明逍紅色的身影站在一身白衫的衛尋英身邊,一個明艷動人,一個溫文儒雅,正是才子配佳人、金童伴玉女……
心中不知打翻了幾缸醋罈子,李子遙一惱,衝上前去一把握住了南明逍的手!
管他臉上紅不紅呢!反正他就是天生細皮嫩肉的白面公子相,本來就容易臉紅!何況他握的是他再兩天就要過門的娘子的手呢!從小到大,他總是忍不住為她在心裡小鹿橫衝直撞……
「啊!」南明逍被硬擠過來的李子遙猛一撞,才重心不穩地撲在他胸前,手又立刻被抓進他溫熱的掌心裡。手忙腳亂之際,一仰頭看見他眼裡的羞窘,她卻忍不住又笑開了臉。「怎麼了,子遙?」
「無、無聊!不過就是碗茶,搞那麼多花樣,大哥你又玩什麼把戲?」
衛尋英自顧自地低頭烹茶,聲音悶悶的:「這是我把安徽魁針、浙江龍井、揚州珠蘭,三種茶葉混在一起烹煮出來的。甘香如蘭,幽而不冽,細嚼茶葉,甜味中間其實還帶著一絲苦味,一口喝下卻不覺其苦,唯有細細品嚐的人才能體驗箇中滋味。」衛尋英說完,忽然抬頭問道:「陝西饑荒還是那麼嚴重嗎?死了多少饑民呢?你們說,倘若一個跟雍弟一樣大的小姑娘餓昏了倒在街上,會不會有人救她?賞她一口飯吃?上回我跟子遙一同赴陝西賑災,饑民已經餓得啃樹根了,現在還有樹根能啃嗎?」
「衛大哥,你是不是在--掛念著誰啊?」南明逍聽完衛尋英一番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