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後來好不容易您與七年前去世的大夫人同時有了身孕,如果誰先替大老爺生下一男半女,誰就能得到大老爺的寵愛,在府中的地位也會大大提升。大夫人她小心翼翼地懷著孩子,以為老天爺這次終於願意眷顧她,眼見大腹便便地熬了七、八個月,終於要生了,剛好跟夫人您同一天!我還記得那時候南府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正在京城的大老爺聽了消息也連忙要趕回來,可惜啊……大夫人難產,痛了好幾個時辰還是不行,最後好不容易我把孩子捧了出來,可……早就沒氣了。」王產婆有些憂傷地說著,窗外的南明逍早已聽得渾身僵硬,無法思考了。
娘的孩子一出娘胎就斷氣了,那此刻站在這兒的她--是誰?
「小心啊,明逍姊姊。」南延芳扶了身子有些搖晃的南明逍一把,笑得很得意:「後頭還有更精采的,妳不聽嗎?」
「那時候大夫人身邊一個姓夏的僕婦要我別張揚,她們說千萬不能讓姨太太贏過大夫人,要我假裝真的替大夫人接生了一個小女娃。」
「哦?哪來的小女娃?」
「聽說是早安排好的,她們就怕大夫人又小產,在南府地位不保,所以找了一戶能生卻不能養的窮夫妻,那貧女和大夫人差不多時候有孕的,姓夏的僕婦就跟他們說好了,花一百兩銀子買下他們的初生嬰兒,簽下斷絕書,從此兩不相干。」
「這種事兒都做得出來?大姐身邊的奴才也太賣弄心機了!」南夫人又是一聲冷笑,目光若有似無地往窗邊飄過去,南明逍驚得連忙彎下身。「那對窮夫婦就這樣一百兩賣了自己的女兒,沒再糾纏不清?」
「沒有。她們把死產的嬰兒用布包著,不知拿去哪裡埋葬,然後就把那個也才剛出世的小女娃交到我手上,說這就是大夫人剛生下的南府千金。我抱著她去清洗,因為太緊張了,手一個不穩,下小心讓那孩子被熱水燙了一下,只怕如今她肩頭上還看得見那傷痕。」
「看來除了妳之外,那晚在場的奴才們也不少,怎麼大夥兒都對大姐這麼忠心耿耿,替她藏住這等醜事,一藏就是十八年?」
「老身也不清楚,只是那姓夏的僕婦給了我一些銀子,要我緊守口風……」
「瞧瞧,堂堂南大學士的夫人,竟然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要是讓別人知道,真是丟死人了。如今幸虧妳說了出來,否則咱們全都給騙了!」
王產婆看來有些忐忑下安,連忙勸道:「夫人,有道是家醜不外揚,如今大夫人也去世了,您又成了南家主母,這陳年往事……」
「放心吧,我暫時不會告訴別人的,只是那個南明逍以後要是敢違抗我--」
「不會的,我瞧南大小姐這孩子挺乖,人見人疼的……」
後來南夫人與王產婆在說什麼,南明逍也聽不進去了,甚至連她是怎麼走回房裡,她也不記得了。這樣的打擊太大,她一時半刻根本無法接受!
難怪娘總是深鎖愁眉,是因為思念她死去的孩兒、因為被迫說謊而無法抬頭嗎?難怪娘總是對她不夠親近,是因為她根本不是她的女兒嗎……
「要不是那王產婆在廚房與夏嬤嬤說起這件事,被我娘聽到,妳永遠也不會知道妳的身世。」南延芳坐在床頭,玩弄起已經整齊疊好的嫁衣。「我娘說她還看見夏嬤嬤打了王產婆一個耳光,要她別再說了!嘖,真是個恐怖的老婆子。」
夏嬤嬤雖然對她很凶,卻始終維護著她,比起娘的生疏,她與夏嬤嬤反而更親。南明逍壓住了皺起的眉頭,覺得好想哭……
「明逍姊姊,妳這套嫁衣真是好看,過兩天妳就要嫁進郡王府了,我真是羨慕妳。可是啊,妳現在知道了,其實妳根本不是爹的女兒,只是個用一百兩銀子買來的窮丫頭,妳敢以這樣的身份嫁過去嗎?妳還記得吧?子遙哥最討厭的就是那些窮人了。」南延芳把嫁衣披在自個兒身上,滿意地在銅鏡前轉著身。「挺合身的,只是裙襬長了點。」
「延芳!別告訴子遙!」南明逍急忙拉住了她。「拜託妳--別告訴任何人。」
「可是妳根本不是當初南李兩家指腹為婚的南府千金啊,被指腹為婚的那個真千金早就死了,現在真正的南府大小姐是我!嫁給子遙哥的應該是我!」南延芳忽然生氣起來。「妳知不知道我喜歡子遙哥啊?妳仗著妳模樣好、爹又疼妳,就這樣把好處都佔盡了!一點都不公平!妳根本不配,因為妳是個假冒的千金小姐!」
「可是--延芳,我拜託妳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爹、子遙他們--」
南延芳冷眼望著苦苦哀求著的南明逍,心中有了算計。「好歹我也喊了妳這麼多年的姊姊,我也不想欺人太甚。這樣吧,咱們來打個賭,妳若能說服得了子遙哥,讓他從此以後不再看不起窮人,還親口說出他願意娶窮人的女兒為妻,我就不阻撓妳嫁給他。否則我明天就告訴子遙哥妳的秘密!」
「那萬一--」
「萬一他仍然那麼憎恨窮人,妳就輸了,還不知道要清醒嗎?乾脆自己逃跑吧,愈遠愈好!窮丫頭一個,別癡心妄想能匹配上子遙哥。」
這樣的賭注……攸關她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她不想像娘那樣一輩子活在謊言的陰影底下,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自己,最後卻抑鬱而終……她不要這個樣子!
可是子遙真的能為她改變成見嗎?一向樂觀的她此刻竟也不太有把握,但如今……她也只能這樣說服自己了。「好,我答應妳,我一定會在婚宴前說服他的!」
「好,那咱們就一言為定!倘若妳說服不了他,妳就自己想個辦法,無聲無息地在咱們面前消失吧。妳放心,我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也不會告訴他的,只是萬一妳輸了,妳得答應我,以後--別讓我再看見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