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我!」她眼眶泛著淚光,「昨夜你們光榮地慶祝勝利歸來,但是石屋裡的人卻像你們當年一樣,無助地躺在暗無天日的地方等死,你們是走過來的人,你們是最瞭解這種痛苦與恐懼的人,為什麼你們卻可以殘忍地視若無睹!」
「這丫頭在說什麼啊!」
「這是武士成長必經之路,小姑娘懂什麼呢?」
「是啊,我們哪有什麼痛苦與恐懼?」
「在死神面前,沒有一個人是鐵錚錚好漢!你們絕對瞭解他們心中等待死亡的恐懼!」她的聲音漸漸哽咽,「等待死亡是人間最恐怖的酷刑,看著自己的血液一點一滴的流乾,感覺身體一分一秒地虛弱,四周的人一個個死去,週遭充斥著對生命的絕望,空氣中都是暗沉沉的血腥味,那是一片毫無生機的死城!
「這時你會渴望想見卻不能見的人、想說卻沒說的話、想做卻沒做的事……太多的事情讓你不想這麼早死去,但是伴隨你的卻只有無盡的黑夜與絕望,你們是經歷過的人,為什麼還忍心讓你的親人經歷這些?」
在場的全是頭髮半灰白的長輩,聽她小丫頭的訓話心中也毛了起來,有人哼聲道:「小丫頭吃過幾粒米?訓起話來還頭頭是道。」
不少人附和著,「有誰比我們更瞭解在裡頭的滋味。」
「是啊,沒有歷練那段煎熬是成不了男子漢的,這是英雄的教育,一個不懂事的黃毛丫頭懂什麼?」
「是啊,她懂什麼死亡的恐懼啊?」
嗤笑的聲音此起彼落,孤立在人群中的秋漱玉幾乎被嘲笑聲淹沒,當然也有人是同情她的,但卻不知如何在眾怒下幫她……
這時嘲笑聲漸漸平息,秋漱玉神情黯然地垂下頭來,所以沒有注意到眾人的視線全集中在她的身後。
一顆晶瑩的淚珠自她的臉頰滑下。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她緩緩地拉開衣結,褪下衣襟,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
「啊——」
「天啊,這是什麼?」
只見她潔白如玉的肌膚下有一塊長著觸角的鮮艷紅斑,而這些鮮紅的觸角竟然像有生命般在她皮膚隱隱抖動,令人作嘔。
秋漱玉輕輕地拉回衣襟,依然低垂著頭,「它叫紅蠱,是一種與宿主共生共存的奇特生物,宿主生它生,宿主亡它亦亡。它會隨著血液緩緩地移動,當它移動到心口時,會造成心管阻塞,最後痙攣、昏厥,甚至是心跳停止。我爹爹是一代大師,他曾對它做過深入的研究,發現若想勉強用外力移除它,紅蠱的觸角會立刻化為毒汁,此毒無藥可解。
「所以每兩個月我就要和死神打一聲招呼,我很膽小,膽小得不敢面對死亡,有時竟嚇得無法入睡,害怕睡了就醒不來,有時怕得想一了百了。請相信我是瞭解等待死亡的恐懼與絕望的,生命那麼美好,請別隨便放棄它、也別去考驗它。
「我只希望用自己剩餘的生命讓更多人遠離死神的威脅,所以求求你們幫幫我,我沒有足夠的藥材、我沒有足夠的人力、我沒有足夠的時間,我怕在下次發病前醫不好他們全部,所以求求你們……」她已哽咽地說不下去。
當她發覺眼眶濕熱時,淚已如雨而下,她知道自己在博取他們的同情心,男人很容易被女人的眼淚感動,只是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她寧願隱瞞這一切,因為殘缺的身子作踐著她的自尊,讓她如此自卑。她以手背拭淚,可是卻擦不干急傾的淚水,她為石屋裡的人而哭,美好的生命不該拿來考驗。一隻白手帕遞到她面前,冷雨律雙目微紅地看著她,關心之情溘於言表。如果這裡是她選擇的生命終點,他願意陪著她直到那一刻來臨,只是想到那一刻,他的心便不自覺地揪緊著。柔弱如她卻有著不輸男人的剛強意志,原來女人可以用生命的熱情屈服一屋子的男人,她對生命的熱情竟然讓他感到自己的渺小。
秋漱玉接過他手帕轉身拭淚,轉身之時她竟然發現身後站著——冷風行?!他什麼時候進來的?他聽到了什麼?
冷風行深雕完美的臉龐此時浮起一抹嘲諷,沉默無言的他有如看戲卻不入戲的觀眾,一雙冷眼旁觀戲子哭笑的鬧劇,而她就是那名演技差勁的戲子。
在他鄙夷的目光下,她的心口在瞬間被插上干刀萬箭。
自卑自憐的她無力回擊他的鄙視,像個赤裸的處子,無所遮掩地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無情地取笑,讓他看清她的命——賤如蜉蝣。
冷風行冷眼望著,原來她的美是不屬於這世間的,連她的惹人憐愛都是上蒼惡意的玩笑,真是諷刺啊,原來女人是為折磨人而生,尤其是短命的!
最後他冷哼一聲,神情忿怒地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時間對秋漱玉來說是恍恍惚惚的,她聽不清楚人們在討論什麼,眼前的景物愈來愈模糊,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但奇怪的是她的雙腳還能撐得住,腰桿還能挺得直,彷彿每一根神經都在抗議。
不准昏倒!
不准連自己也把自己給放棄!
舞劍魂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我帶你回去。」
她恍惚地應著,「帶我回黑石屋。」
第五章
秋漱玉靠著五毒液的支撐,醫治一個又一個病患。
舞劍魂並未阻止她喝毒液,因為他心中隱約感覺到她已經決定放棄求生的堅強意志力,現在的她已經沒有對抗死神的勇氣,距離發病的時間已近,而她最後的心願就是多救一個人。
他沒有選擇,只能幫她完成心願,讓她沒有太多的遺憾,幸好不久之後,冷家兩兄弟就帶著大批的人手趕來。
冷雲齊從容地發號施令,命人清潔整理備床,將死者隔離、將病患依受傷的情形分類,收購藥材、聘請大夫,日落前,第一批藥材就能進來。
第二批趕來的人是聞訊而來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