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他嘴角微勾,「我從來就不是什麼英雄好漢呀!」
鳳寧芙急了,偏想不出招來。這混蛋裡裡外外早練就出一身銅牆鐵壁,她要尋他的短,踩他痛腳,實在大不易。
他再次抬步,她只得緊跟著,不一會兒已步出綠竹院。
鳳家各個院落皆安排著巡夜人手,固定時候出來巡視,對他們的行進路線和守備狀況,霍連環早瞭然於胸,還怕鳳寧芙跟不上,他忽地探臂將她摟在身側。
鳳寧芙一驚,尚不及斥罵,他卻如鬼瞇般穿庭過廊,雖扛著一人又摟著一人,渾不覺沉重,才幾下工夫,便已閃進一處恬靜小院,竟是……她的閨閣?!
踏進房門,他主動鬆開她的腰。
鳳寧美怔怔立在原地,鬧不懂他打什麼主意,一雙明眸緊盯著,看著他走向裡邊的香榻,將明心丫頭放在榻上,還順手扯來暖被蓋住她,再把兩邊床帷放下。
大功告成似的,他兩掌拍了拍,跟著轉過身來望住一臉迷惘的她。
輕咬下唇,鳳寧芙瞄瞄昏睡的明心,又瞅向他。
彷彿洞悉了她心底的疑惑,霍連環唇角微揚,慢條斯理地道:「倘若放著這小丫頭在竹林裡昏睡一夜,妳肯定不樂意,九成九要指著我的鼻子罵混蛋了,既是如此,又怎玩兒得開心?」
玩兒?!美眸眨了眨,不明究裡。
他露齒一笑,「把披風穿上,我帶妳玩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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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好奇怪的人,一個好奇怪的……海盜。
她見識過他的能耐,要下手劫人,他多的是機會。
可,他若非為鳳氏藏寶圖而來,又為何要親近她、在她身上花心思?
依他在海上的勢力,不可能沒聽過有關她的傳聞。
莫非,就單純的只為了她嗎?
她心口陡熱,記起那些攪得思緒亂七八槽的吻,熱氣自心頭湧出,紅了頸,紅了巧致的耳,在雙頰漫開。
唉,她呀,一樣是個好奇怪的姑娘。
她向來清楚自個兒的脾性,不若外貌溫馴,壓在心底層的熱火一旦猛爆,往往要做出連自己也無法預計的決定。
若非如此,她不會把手遞給他緊握,不會容他摟緊她的腰,不會乖乖任由他帶領,與他共乘一騎,更不會在這月如勾的淒清夜晚,和他窩在這篷船上。
江浙一帶,水道縱橫,鳳氏家族一向仰賴河運走貨,她雖管不著族中生意,可也知道海寧縣西是水運集結之處,卻從未想過主流外那些毫不起眼的分支河流,因人煙少至,岸邊下建碼頭、無船泊靠,仍保有最自然的風情。
這時節,兩岸坡上滿滿、滿滿的全是秋芒,在稀微的月光和水映下,拂揚著一波波的皎銀。
美得教人屏息呵……
纖瘦的身兒縮在月牙白的披風底下,鳳寧芙將潔顎擱在膝頭,自然而然地逸出輕歎。
「怎麼也學起傷春悲秋這一套?」霍連環在後頭撐篙,聽那柔歎,他放下長竿兒,穩穩地來到她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才沒有。」鳳寧芙臉紅心熱,眸光故意投向映在河面的一彎月。
似能理解,霍連環笑了笑,沒再追問她歎氣的原因,卻問:「餓嗎?」
「啊?」她微愣。
「還是嘴饞了?」
「咦?」
見她不語,他起身從篷中提來一雙層食盒,將裡頭的幾盤小菜擺上,跟著是兩隻小碗,兩雙竹箸,還取來了酒,他留下大的那一壇,把一壺酒和小小的一隻瓷杯放在她面前。
「我的是『鬼頭燒刀子』,妳的是『煙雨玉露春』,陪我喝一杯吧!」他笑著,提起酒罈灌了一大口。
他的酒烈而醇,她的酒淡且香。
這奇異的夜裡,在一奇異寧靜的流域,她和他……竟也奇異的牽扯在一塊兒……鳳寧芙模糊思索著,小手下意識探向那壺王露春,沒用瓷杯,她以口就壺,香露順喉而下,微辣,好甜。
她抿抿唇,不自覺探出舌尖舔了舔。
她不常飲酒,卻挺喜歡這薄酒留在舌喉間的香甜勁兒。
她再飲一口,再次舔唇,眉眸輕抬,卻恰恰對進男子一雙炯然深俊的目瞳中。
他望住她,那注視教她方寸大亂,輕易喚起兩人間發生過的親密。
「……你一向這麼閒嗎?」她深吸了口氣,讓沁涼空氣冷卻那股燥熱。
「啥兒意思?」
「你不回海上,盡賴在這兒做什麼?」
濃眉淡挑,霍連環挾了幾箸菜放進她的碗裡,自個兒也吃了幾口,才好整以暇地道:「這回上岸原為了『潮神生日』,每年此時,連環島都會遣人過來祭拜,這事是我頭子爹立下的,他年輕時亦是五湖四海各大洋地闖蕩,名號可響了,他曾向潮神下過願,後來願望成真,便每年派人來還願,唔……這姜絲豬肚片入口即化,好啊!」他嚼著,又舉壇灌酒,隨即抬起綁手往嘴上一抹,卻發覺姑娘杏眸圓瞪,直望著他瞧。
「怎麼不吃?這醬鴨做得滿地道的,啃起來很痛快。」他揮著一隻鴨翅膀。「妳再不動箸,可全祭了我的五臟廟啦?」
鳳寧芙瞧也沒瞧吃食一眼,掀著軟唇,卻是道:「原來,你阿爹也是海盜王……」莫不是一代傳一代?她按捺不住好奇,問:「那妳阿娘呢?她就順著你們爺倆兒,從沒反對過嗎?」
黝黑面容明顯一愣,霍連環啃完鴨翅,將骨頭拋進岸邊的芒草坡裡,油膩的手探進冰冷的河中洗了洗,就在鳳寧芙以為他不願回話時,他卻微微笑了,低沉嗓音在伙夜裡盪開。
「我沒娘,頭子爹也不是我親爹,他是在一艘遭東瀛倭寇洗劫的中國商船上撿到我的,當時我還是個裡布包的小娃娃,躺在竹籃子中,被高高地藏在桅桿上的小瞭望台裡,頭子爹說,要不是有海鳥飛來啄我,痛得我哇哇大哭,他還道船上的人全死絕了。」
那語氣像在談天,像聊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