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時候,鳳寧芙是不會仗著鳳家的勢頭在外頭耀武揚威,此刻雖對這陌生男子出言恫嚇,卻說得紅潮滿面、結結巴巴,氣勢倒去了五分。
男子那濃眉放低,他先是瞇起雙目,忽爾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鳳寧芙緊緊抓住傘柄,微透著不安。
這一時分,駕車送來祭品的幾個鳳家家丁們全擠在觀潮的人群裡,她就怕男子笑聲過響,要引來注意。
他忽地大掌一鬆,放開姑娘家的嫩手,一時間,鳳寧芙還以為自己的恫言生了效用,接著卻聽他笑道:「小姑娘,旁人顧忌妳們鳳家,我可沒放在眼底。」
男子神態自若,唇角始終噙著戲謔,他方剛的下顎微揚,顧盼間有股睥睨眾生的傲氣。
方寸突突兩響,好沒來由的,鳳寧芙被他瞧得胸口發熱,卻覺得他說的話是真非假,儘管「海寧鳳家」勢頭再大、氣勢再凌人,也沒能入他的眼。
停!她是怎麼啦?長他人志氣、滅自家的威風嗎?甩甩頭,她費勁地按捺心緒。
「我……我不同你瞎扯。」哼了聲,纖影旋身欲避。
「嘿!」他高大的身形忽移,瞬間堵在她面前。
「你這人……」蔥綠倩影教那寬闊的胸膛一逼,不禁退了一步。
瞧見那對靈眸一閃即逝的慌意,他心緒高揚,笑意更深了。
「唔……我好像還沒告訴妳我的名字。」
「沒那必要。」她管他姓啥名啥。
男子臉皮甚厚,不怕碰那一鼻子灰,逕自報出:「我叫福無至。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挺容易記的。」
這是什麼怪名?鳳寧芙定定瞪著那張黝黑臉龐,掀唇欲問,又連忙抿住。她……她幹嘛理會他?
哼了聲,她再次旋身要走,福無至大跨一步,又將人家姑娘給擋下來。
「你還想幹啥?」險些收不住腳而撞進他懷裡,鳳寧芙粉頰一熱,氣他也惱起了自個兒。
福無至倒是慢條斯理地盤起雙臂,好整以暇地道:「沒打算幹啥,只想指條明路讓妳贖罪、消業障。」
鳳寧芙瞪大眼,翹長的扇睫還顫了顫,「你胡說什麼?腦子有問題呀?」
他咧著嘴笑,顴骨上的桃花小痣好生搶眼,語氣未變地又道:「妳吃的雖是自個兒家裡的東西,那仍是潮神的祭品,還沒來得及下供桌,倒先落進妳肚裡了,與神搶食,不存敬心,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嗄?簡直是有口難辯,也百口莫辯了。
「你、你你……」鳳寧芙磨磨貝齒又掀了掀軟唇,終究擠不出一句,她頰面霞紅,一張俏臉兒漫著憨樣,著實可愛。
男子的瞳黑得發亮,兩泉深意在裡邊轉呀轉的,似乎瞧得出了神,忽地,那蒲扇般的大掌又毫無預警地探過來,如獵鷹撲兔地抓住鳳寧芙不及閃避的小手。
她不禁驚喘,倒抽了口涼氣,想用綢傘打人,他隨意一擋,「啪」地清響,竟把傘柄劈作兩段。
「你弄斷我的傘了!」丟開斷傘,她氣得掄起拳頭搥人。
福無至不痛不癢地承接她的繡拳,後來竟仰起頭,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
「斷了就斷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俗話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冒犯了潮神,理應補過,鳳家小姑娘,妳還是乖些吧!」
跟著,鳳寧芙只覺一陣眼花,腳不沾塵的,人已被他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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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那熟悉的恐懼湧上心頭,背脊隱約燒痛起來,彷彿又是為了藏寶的秘密,她再次落入惡人手裡。
鳳寧芙試著張聲呼叫,男子似也料準了她的意圖,粗掌探來,不僅摀住她的嘴兒,半張臉全教他給掩了。
「唔、唔唔……」她努力拳打腳踢掙脫,卻依然被他拖進一個臨時搭起的大棚裡。
棚中,好幾張黑臉同時調轉過來,鳳寧芙還鬧不清怎地回事,便見一名巨塔般的黑漢子拔山倒樹、揮著拳直衝過來,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二爺,俺說啦!你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俺要眨了眼就不是漢子,可要在俺光頭上黏兩團包包頭,還得上他媽的什麼……什麼胭脂水粉的,俺同你說啦,就一句,沒門兒!」
福無至對那缽大的拳頭從容地挑了挑眉,平聲靜氣地道:「誰扮什麼角兒,這一向不都捻簽決定嗎?今年恰恰是你,你不扮,誰扮?」
黑漢子癟癟嘴,漲紅了臉,「俺不扮!俺、俺俺力氣大,扛轎。」
「甭想!」
「想得美咧!」
「作夢吧你!」
福無至尚未回應,幾名今年負責抬轎的人搶著出聲,喊得脖子都粗了。
黑漢子鼻孔噴著氣,又道:「那……那讓小淘沙扮俺的角兒,俺補他的角兒。」
聞言,正對著銅鏡細心勾勃的削瘦少年手一顫,倒把眉心的一點硃砂痣拖成一道大紅疤,顧不得臉上怪樣,他抓著筆哇哇大嚷:「哪能這麼幹?還有沒有理啊?通天海,咱告訴你,是漢子就願賭服輸,別嘰嘰歪歪盡像個娘兒們。」
娘兒們?!等等!一個……小娘兒們?
忽地,眾人似乎憶起什麼,目光一致,又瞬也不瞬地投射在福無至所挾持的小姑娘身上,後者秀容蒼白,一對眼兒像受了驚嚇的小兔,瞠得好大、好亮、好無辜,唔,真是個標緻的小娘兒……
可是,這時機不好吧?
被喚作通天海的光頭黑漢粗指比了比,乾笑幾聲:
「呃……呵呵……二爺,今兒個是『潮神生日』,怎麼你出去悠轉一圈,就把人家妞兒給擄來了?你、你好歹也放尊重些。」不是迷信,只是干他們這途的,早八百年前就有那麼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什麼神都能得罪,什麼佛也沒放在眼裡,可要這神呀佛的跟水沾上點邊,那還是收斂點兒的好。
福無至先是一怔,忽又哈哈大笑。
鳳寧芙教他抓在胸前,這一笑,胸膛鼓動,倒把她的神智給震回來了,她趁機扳開摀住小嘴的大掌,氣唬唬的,抬起腳便想踩他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