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威倒抽一口氣,「小儂……」他不能置信。「你怎麼可以說那種話?」
「當時我氣瘋了,只想用最尖銳的話傷害他。」
「小儂,你真的那麼討厭老大嗎?」
「我沒辦法,他總是讓我看到他最壞的一面,尤其,是他對可琪的冷落與輕忽,而他本人竟然也不否認。」夏儂仍忿意難平。「你知道嗎?他連一句『晚安』也吝於對可琪說!」
「你真的誤會他了。」程威搖搖頭。「他其實很愛可琪,只是不擅於表達,要是與他相處久了,你就會瞭解他,他並不像他外表那樣冷漠。」
「哦?相信我,他絕對不像你所說的不擅於表達,他剛才很清楚而明確地表達了要我別跟梅凡來往。」夏儂從鼻腔哼了一聲。「這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話,明明是他搶了梅凡的未婚妻,他表現得像是梅凡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我是不清楚老大和梅凡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程威理智地說。「我只知道,老大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男人,梅凡是老大唯一深交的朋友,而他不是那種會輕易背叛朋友的人。」他直視夏儂,眼底有一抹苛責。「如果只因為他娶了朋友的未婚妻而判定他是個罪大惡極的人,那未免太主觀,也太不公平了。」
夏儂臉上一陣灼熱,她也覺得自己太激動了o
「對不起,今晚發生的事情,讓我有些煩躁。」她立即道歉。
「我不是有意怪你。」程威對她微笑。「其實,老大娶雨薔的事也讓我們大感意外。」
「為什麼?」夏儂疑惑地問。
「老大大學讀的是建築,他計劃退伍後就要到國外去觀摩各國的建築風格,那是他唯一的夢;所以,當他宣佈結婚時,大家雖感意外,但還是替他高興,以為婚姻生活可以讓他變得比較親近,但,並沒有,他變得愈來愈沉默。」他頓了一下。「直到七個月後,可琪出生,我才恍然大悟,可琪才是他結婚的真正原因。」
「喔,」夏儂眼中有著了悟。「這終於可以解釋雷逸夫為什麼對可琪那麼冷淡,因為他為了可琪犧牲了自己的夢。」
「不,老大是在害怕。」
「害怕?」
程威想了想還是對夏儂隱瞞了雷家被詛咒的事。
程威個人對那個傳說根本嗤之以鼻,但,雷逸夫的孩提時代卻因為這個詛咒過得很辛苦。
十歲那年,雷逸夫失去雙親,詛咒之說傳言甚囂,父母們不敢要他們的孩子跟雷逸夫做朋友,怕會招來噩運,因此養成了雷逸夫孤獨的個性。青年時期的雷逸夫也沒好過到哪裡去,他不但不與人深交,也沒試圖交女朋友,父母的悲劇使他不敢輕信愛情。
「可琪從沒慶祝過生日,你知道為什麼嗎?」程威眼神哀傷地望向黑夜。
「因為小可琪出生那天,她的曾祖父母在運送牛只的途中,遇山崩而活埋於落石下;同一天,她的母親因生產耗盡力氣而死去。短短一日內,雷老大失去了三個家人,人生至此,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他轉頭望住夏儂。「所以,他才害怕愛人,因為他愛的人總是會先離他而去。」
夏儂的心狠狠抽了一下,雷逸夫的話驀地在心裡響起:
「你不覺得在你眼中十足混蛋的我,才是你該救贖的對象嗎?」
「在你眼中,我是如此地不堪嗎?」
天哪,他曾經對她發出求救信號,而她卻狠心地把他關在門外!
「我懂了。」他離去時,眼中的受傷神色。
原來,冷酷無情的人是她!
「天哪,我竟然對他說了那些殘酷的話。」她一臉懊悔不已。
「我認為老大喜歡你,否則他不會反應這麼大。」
「我?」夏儂的心不覺驚跳一下。
「嘿,別急著否認,聰敏如你,別告訴我你一點感覺也沒有。」程威定定地看她。「你知道嗎?老大是個很自製的男人,在你來之前,即使在盛怒中,他也從未對人大吼大叫,尤其,對象是你這樣漂亮的女人。我來這裡的第一個晚上,在餐桌上,我見到他的笑容,我發誓我從沒見過他那樣笑過,那使他看起來有血有肉,而且順眼多了,不再是一具只會走路的棺材板。」程威嘴角漾出一個笑容。「我敢拿我的生命打賭,你對他是特別的。」
特別?她?程威的一席話攪亂了夏儂的心湖。
但,夏儂隨即苦笑。
如果雷逸夫曾經對她有過那麼一丁兒點感情,經過這一夜,在她那樣傷害他之後,現在,也該蕩然無存了吧。
※ ※ ※
下半夜。
一輛車沉默地疾駛在蜿蜒的山路。
雷逸夫握著方向盤,盯著車燈照亮的前方,夏儂的話一直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你自私得讓我看不起你,梅凡比你還像個父親!」
「沒人救得了你!沒有人!」
「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什麼樣的人!」
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心上。
很久很久以前,雷逸夫就已經學會不要去在乎別人的看法。
但,他一定是學得不夠徹底,因為,他還是被她的話傷著。
於是,他跳上車子,像個懦夫一樣地逃走。
嗅,夏儂……他連想到她的名字都會痛!
她是他三十三年來,首次,身與心,都渴望的女人!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急得想逃開她,因為他不能要這種感情!
說到底,他的人生根本就是一筆爛帳!
他想要的,永遠得不到;他想逃離的,卻偏偏被困在其中!
沒有一件事是順著他的意進行!
從不盼望婚姻,偏偏娶了一名充滿怨懟的女人;一心一意想離開築夢牧場,結果,他還是留下來繼承築夢牧場;他不想要夏儂,卻想極了她。
「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什麼樣的人!」夏儂的話又猛然躍入腦際,讓他的心猛然抽緊。
很諷刺的是,她也不要他。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嗎?他不是一直想擺脫夏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