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薇亞聽得心花怒放,千鐘的話,雖然屬於說笑性質,但卻很能取悅她,她不想讓男人發覺她太多的內心秘密,於是笑著轉移話題:「後來那個暴發戶有沒有買車?」
「那當然!我犧牲尊嚴陪她泡茶,總他發表了兩個多小時的牢騷,他才在合約書上簽名蓋章,終於讓我賣出了一部車。你知道嗎?那天深夜回家的路上,我經過一片竹林,抬頭著見天邊掛著一輪又圖文大的月亮,忽然想起自己為了談生意,連晚飯都忘了吃,那一刻真是又累又餓,加上天氣很冷,寒風吹得我的臉部發麻了,我忽然很想哭,你知道我怎麼做嗎?」
「把合約書撕掉?」
「我才沒那麼笨。我一邊騎機車,一邊對著月亮放聲痛哭,有時候還用力喊罵,幸好當時路上都沒人,要不然人家一定以為我瘋了!說真的,這輩子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晚上的竹林月色……」
千鐘的眼神是靜止的,語氣也不激動,在他看來,回憶只是回憶,也許他還納悶自己為什麼要對這件事感傷?他以為男人天生是要接受各種磨煉的,至於磨煉的意義是什麼?他極少懷疑,只是堅信磨煉可以使男人變得更像男人,就像當兵一樣,他很以自己曾經在憲兵隊裡服役為傲,他懷念憲兵制服,因為他喜歡感覺自己像個雄赳赳的男子漢。雖然他目前所從事的工作,經常得向客戶鞠躬,但是他深信這就是一條磨煉的道路,將來等他升為經理,就能擁有一個受社會肯定的職業頭銜,這對男人而言是很重要的,成功的定義也就是在這裡。
薇亞凝視著男人的臉,她想像男人在月色中狂奔吶喊的景象,內心忽然泛起一股憐惜的心潮。那心潮,最初只是涓涓細流,後來激盪如海,幻化成波濤洶湧的巨浪,剎那間席捲了她。她強烈感受到自己必須立刻抓住什麼,否則就要被心海裡那般黑色漩渦吞蝕掉了,於是她俯身探索男人的唇,挑逗男人的驅體,並且把淋漓的汗珠滴落在男人的胸口,她縫緒著男人的堅毅能量,用來抵擋內在空虛的浪潮,要男人把生命傾注在她空洞的深處……
金薇亞終於精疲力竭,嬌喘著滑離男人的身體,軟疲躺在男人的臂彎裡。當她恢復正常呼吸之後,她起身在鏡前穿回衣服,其實她願意徹夜廝守著男人溫熱的身體,不想匆匆離去。然而,只要一想起母親---母親是她生命中最脆弱的部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把母親的感受棄之不顧,或者說,時機尚未成熟,她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吧!所以目前只能選擇當個夜歸的女兒,千鍾不也是這樣嗎?
「千鐘,你休息,我先回去了!」薇亞站在床邊輕聲說。
「今晚留下來陪我吧!」千鍾睜開疲倦的眼睛。
「你敢不回家嗎?」薇亞略帶挑垃地間。
「如果你肯留下來,我就不回家!」千鐘的語氣似乎很認真。
「算了!還是等時機成熟以後吧!目前我還不想跟我媽決裂,她對我恩惠太深了,我不能辜負她。」薇亞的眼角里有著一絲自我解嘲的無奈。
「你對我的恩惠也太深了,我絕對不能辜負你……」千鍾說著便下床,從背後緊緊擁抱著薇亞。
薇亞喜歡這種深情依恨的感覺,愛情能使彼此的自我知覺強烈擴大,相對於兩人之間的外面世界,就會變得渺小失真。男人的迷戀讓薇亞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竟是那麼重要,那麼無可取代,這不就是刻骨銘心的愛情滋味嗎?薇亞轉身在男人的耳畔輕輕嚷語:「千鐘,你知道嗎?我好期待不必躲在黑暗中,當你的秘密情人,我渴望走到陽光底下,讓我們的感情受到光明正大的肯定。」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一定會想辦法弭補的!」千鐘的語氣裡夾雜著無限的憐惜與自責。
薇亞仰起臉來,透過蒙隴的淚光凝視千鐘,千鍾急忙要幫她擦去眼角的淚痕,薇亞握住千鐘的手,輕歎著阻止,她要千鍾記住她掛淚離去的模樣,但是不明究理的千鐘,卻滿臉疑惑。薇亞故意在深情的淚光裡,留給千鍾一個淒楚的微笑,然後立刻轉身離去……
回家的路上,薇亞在汽車裡,自己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她邊開車邊又想起麥玉霞的話---關於公司裡有女同事,打電話向母親告密的事。這幾天她反覆思量,雖覺得不無可能,但就是有一個疑點讓她想不透:以母親的脾氣,若是證據確鑿,早就和她攤牌了,哪有可能忍到現在還不發作?因此這件事就她判斷,極可能是母親編造證據,騙麥玉霞來套她口實。她有點後悔那天在咖啡坊裡,因為一時心急而告訴麥玉霞那麼多事情,不過,麥玉霞的為人,她當然是信得過,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這麼多年來,麥玉霞總是遵守兩人之間的默契,從來沒有背叛過她。雖然她有點不服氣,但也不得不承認,像麥玉霞這樣的人,無論是真清高還是假聖女,反正她做事情非常小心謹慎,連別人考慮不到的地方,她都會設想得很仔細,像這樣的人,當然不會出賣她的秘密。所以金薇亞決定---疑點只是疑點,只要不輕易招認,疑點就成不了事實。如此一來,就算精明如母親,想必也拿她無可奈何。
金薇亞把車停在公寓樓下的巷子裡,在空無一人的公寓電梯內,她習慣性地照著電梯裡的鏡子,發覺嘴唇上的口紅都模糊掉了,她趕緊補了些口紅顏色,然後裝著若無其事的神情,走出電梯。在這棟半新不舊的電梯公寓裡,金薇亞母女倆擁有格局五十坪寬敞的室內空間。入門前,她先在玄關處換拖鞋,看見客廳的燈還亮著,她早就在心裡想好了晚歸的借口。
金薇亞一進門就聞到客廳裡滿屋的煙味,她看見母親姿態宛如貴婦般斜倚在沙發上,冷漠地抽著煙。金薇亞的母親---織香,果然是個風姿綽約的女人,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但無論外貌或身材,依舊是美人風韻,盛麗不減當年。織香的坐姿,正好背對著沙發旁那盞直立式藝術罩燈,薇亞一時看不清楚母親臉上的表情,只看見燈下的茶几上,煙灰缸裡丟滿了凌亂的煙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