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沒花力氣向唐夫人解釋,顫抖地簽下名字,摸著戴在手上不到二十四小時還未溫熱的戒指,小心地拔起,依依不捨地放在桌上。
「你會怎麼告訴禮明?」李薇的聲音哀怨欲絕,眼裡泛滿淚光。
「實話實說,就說你拿了三十萬元離開他。」
這是實話,不是嗎?李薇怔怔看著桌上閃亮的戒指,心想,禮明會恨她嗎?他會諒解嗎?
清晨時分,李薇在微光中開了唐家。愚家大宅的陰影漸行漸遠,她緊咬嘴唇,忍住想哭的慾望。
她不能哭,她要將眼淚留給台灣的母親。
第三章
五年後
台北
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厚實的毛料門墊上,黝黑不透光的自動門應聲而開。
映入眼簾是用鋁鋼板刻成的篆體書「唐氏集團」四個大字,泛著銀光的櫃抬,只有黑色線條裝飾。好冷的辦公室,李薇不禁打個冷顫。
身穿黑色制服的櫃抬小姐迎面走來,髮髻梳得光整,掛著疏遠而冷淡的笑容,十分職業化,讓李薇想到了唐夫人的臉。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是木蘭公關李薇,找唐董事長,昨天已經約好了。」
昨天黎偉來訪後,她情緒激動得無法定下心,五年前的事一幕幕地倒帶回想,混亂得沒有次序。
是誰的錯呢?當年從美國飛回台北的途中,這個問題她在心中自問了數百遍。決定離開禮明的那一剎那,是什麼力量在支撐她?是為了禮明好,不要讓他面臨這麼艱難的選擇?是為了讓苦命的媽媽能夠在生命的終點前,完成環遊世界的夢想?
但是在愛情這條路上,任何冠冕堂皇的正當理由,都只是藉口。
當飛機停在桃園機場的那一瞬間,她已經決定一輩子扛著「負心人」這個罪名。看到母親走時的快樂與滿足,她覺得很值得。
雖然沒有公開的判刑,但這些年來,她不自覺地過著緩刑的日子,原以為抵銷得差不多了,現在才知道一切還沒開始。即使她已經原諒自己,禮明還是不會放過她,畢竟他才是債主。
禮明的意圖十分明顯,絕對不是思絲企業,也不是黎氏兄弟,他的目標——是她。
只是,他要討回什麼?她也不知道。
抽絲剝繭後,她撥了黎偉留下來的電話號碼,透過他的秘書安排今天的會面,一切程序依商業會談來進行,就像拜訪一位未曾見過面的客三樣。這樣的安排讓她安心一點。
李薇跟著櫃抬小姐的指引,走到一扇緊閉的大門。
五年了,他有改變嗎?
大門敞開,一陣冷風襲面而來,觸目所及儘是冷得發寒的銀與黑。李薇心知肚明,禮明變了。
禮明站在辦公桌後,高大的身軀擋住午後的陽光,兩人視線交會的那幾秒,李薇明顯處於弱勢,忙著讓眼睛適應黑白的對映,他堅目瞭然地看透微光下的她。
這一刻,他足足等了五年,他將冰冷僵直的雙手背在身後,傲慢地審視她一身幹練的灰色套裝,以及大波浪髻發勾勒出的細緻臉蛋,她變得更成熟嫵媚了。當年,她雖然美麗,但渾身上下都是小女孩的天真與單純的熱情。
這六個月來,他看過無數張她的照片;宴會裡的艷麗、記者會上的明亮、與朋友聚會時的自然,每一張都是傑作,卻比不上站在眼前的她。
女人的特質很適合她,她看起來比當年更動人。難怪身旁男人多如過江之鯽,是這些男人改造了她嗎?
禮明的雙手緊握,抿住嘴角,這些年來他已經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商場對手知悉他的想法。面對李薇,他傾盡了力氣。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他們仍然靜默無語。
許久,禮明雙手背在身後,慢慢走來,停在距她五步遠的地方。
李薇頓時覺得自己身處西部牛仔的決戰現場,禮明活像身懷絕技的快槍手,悠哉地等著太陽升起時,一槍斃了她。
在來的途中,她直想著他會有什麼改變;是如商人一般的市會、大腹便便,還是如以往的令她莫名心跳……
現在看著他,她明顯察覺心跳正在不規則的律動,與他明亮黝黑的眼眸相互呼應。這是恐懼還是興奮?這些年來,她的心跳都是很有節拍的,直到現在。
他還是一如以往的帥氣英挺,身上唐家大戶長孫的氣勢比以前更凌厲,眉宇間多了幾道細微的皺紋,嘴角增加的線條增添了男人味,但眼角的笑紋卻沒以前深。以前一條LEVlS牛仔褲就讓禮明變得很美國,奇怪的是,現在一套名貴的BOSS西裝穿在他身上,卻覺得很中國。
他若有所思地凝視她許久,臉部表情深不可測,就像在審查一項商品一樣,帶著商業的精準卻沒有感情。在他投射過來的眼波下,李薇覺得身上的偽裝正一層層地剝落,多年來的自持與內斂蕩然無存。
他的眼神比四周的銀光更冷,李薇的手心冒出冷汗,他不打算開口嗎?
該如何與分離多年的舊情人打招呼?當年她走時不告而別,理當由她開始。
「唐……唐董……」李薇囁嚅地開口。
「算了吧,薇,我們已經過了這個階段。」禮明對這稱號十分不滿,突兀打斷她,伸出手示意她坐在對面。
這樣看來,講客套話是多餘的。「你來台灣做什麼?」李薇輕聲地問。
禮明微揚眉頭。「很好的開場白。但你不覺得以我們的交情,比較適合從『你好嗎』或是『我想你』等問候語開始嗎?」
被禮明犀利的一自詞攻擊,李薇臉色青白。「禮明,世界這麼大,你沒有理由出現在這裡,唐家不會看中這點小市場。」
「我以為是非常歡迎外國人來投資呢!」禮明看著李薇的困頓不安,嘴角有一抹冷意。
「不包括意圖不明的人。」
禮明低沉沙啞一笑。「原諒我的中文造詣不佳,請定義一下何謂意『意圖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