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李燦的上書是康王屬意,那又如何?李燦所言以平城為首都之失並無錯誤。」
「但是,你難道看不出來主要反對的是哪些人麼?正是那些主張排漢的鮮卑貴族啊!遷都鄴城雖然名義上是為了利於經略南方,但是對於排漢的貴族們而言,這卻是『抑胡揚漢』的政策啊!我想,他們不願意見到皇上未來的施政傾向於漢人,這點是很明顯的。」
「你說得對。如果這樣推論下去的話,最終李燦幕後的那個支持者自然就是康王了。俗話說『擒賊先擒王』,雖然康王是當今聖上的親手足,然而為了維持鮮卑族的傳統文化,只好斬革除根,即使犧牲他也在所不惜。」高思歎息道。
「但是,也許李燦上書時壓根沒想這麼多。」裴修也跟著歎息。
此時,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正在談話的二人嚇得噤聲,一同轉過頭來怔望著走進來的人。
馮迦陵推開門走進來,侃侃說道:
「重要的並不是李燦有沒有想得太多,或是康王是否有打壓鮮卑貴族的意圖,而是這些鮮卑貴族們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們的討論與阿爹當日聽見李燦上書後的擔憂不謀而合。
「你來了?」高思走過去替她把門關上,並問道:「都聽見啦?」
「裴公子午安。」她先向裴修揖身問好,才轉頭回答高思說:「是啊,我正好來到門外。你們說的我全聽見了。」
「姑娘無需太過擔憂,剛剛的言談不過是我們朋友之間私底下抒發議論罷了。」
當時的社會風氣時興「清議」,許多文人士子經常聚在一起議論國事、品斷人物。裴修這麼說是想告訴她,問題沒那麼嚴重。
「倒是你,為何近日來城中關於你的流言輩語那麼難聽啊?你又是得罪了哪個貴公子哥兒了?」高思關心問道。
他與她相識甚久,相當瞭解她直爽的性格常會讓她莫名得罪了人卻不自知,偏偏她清麗的容貌又替她招來不少統挎子弟的糾纏。
「誰知道呢?」馮迦陵聳聳肩,無奈地說:「不過我前些日子回絕了紇骨家三少爺的邀請,誰知道好死不死地,他竟然碰巧著涼傷風,病倒在家中七日不得下床……後來卻變成他為了我而生了一場大病。」她忍不住吐吐舌頭道:「我自個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哩!」
「聽說,皇上此番卻霜回京之後,也許會再舉行一次選妃大典……」裴修說道。
「管他的!本姑娘對那種事沒興趣。更何況,青青姐已貴為皇后,我可不想去跟自己的姐姐爭寵。」她不置可否地說。
「呆!」高思拍了她頭一下。「裴修的意思是說,也許是有人不想讓你進宮。」
「喔,好痛!」她也不甘示弱地打了高思一下。「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進宮。」
「我聽說馮聰出事了!」高思轉了個話題。
「嗯。我們找不到他,不知去了哪兒!」她看了高思與裴修一眼,疑道:「怎麼?這會兒大家都知道這事了麼?」
「不,這是昨兒個冠軍將軍說的。他問我們最近是否見過馮聰?」裴修回道。
「結果呢?你們曾見過他麼?」
「你也知道馮聰的個性與你、馮將軍不同,他一向不與人往來。雖然我們與你和將軍相熟,但跟他卻只是點頭之交。」高思說道。
「不過,」裴修沉吟了一下,突然蹦出一句話來。「也許可以去問問康王!」
「怎麼說?」馮迦陵不動聲色地問。
「我曾經不只一次看到馮聰到康王府去。我想,或許康王是少數跟他有交情的人。」
裴修想起以前曾不經意看到馮聰進出康王府。原先他以為無關緊要,現在想來卻不失為一條重要線索。
「我明白了。我會去問問的。」
馮迦陵沒有將馮聰與康王的關係說予他們知道,並不是防著他們,只是覺得不太適宜。不知怎地,她想起那日康王為難的神色,覺得似乎該為他保守些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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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康王也被皇上宣召進宮,正在永安殿旁的偏殿中,與「征北將軍」平西王源賀、「司徒」平原王步六孤麗、「上公」遼西王拓拔常英、「太尉」漁陽王尉遲眷、「中書令」高允等人一同共商國是。
再過兩天,皇上便要展開例行性的卻霜之旅,一些朝中大事必須先行決斷,並交代出巡期間的政務代理。
當今皇上雖然年少,但卻英雄出少年。雖然在他即位時,北魏王室政爭頻繁,然而他卻能在反掌間除去數個位高權重又心懷貳心的王孫大臣,很快地將局勢安定下來;因此頗受到底下這些年長輔國重臣的尊敬與由衷臣服。
這些輔國大臣大多武人出身,官拜將軍,只有中書令高允是不折不扣的文官出身。
早年,他因為博學廣識而被太宰崔浩拔擢為中書侍郎兼領著作郎,負責立法與國史編纂的工作,後來更受命教授景穆太子(即當今皇上之父)儒家諸經典。
不論在朝在野,高允都是個極受敬重的大儒要臣。向來,皇上若是出巡,必定宣召高允一同共商國是。高允以正三品官階,竟能與正一品之親王貴族一同處理國是,而不引起非議,足見他為人處事風範極為穩健。
在康王尚未封王之前,他一向不熱中於參與國事。但是當他的皇已封他京兆王,並賜位侍中、征南大將軍、長安鎮都大將等官職時,他知道兄長的用意——他得進殿堂來輔助朝綱。於是這次皇上的出巡,他自然是逃不了責任。
此時,諸重臣都聚精會神地聆聽皇上的安排與吩咐,但康王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康王,你身體不適麼?」皇上也察覺到他神色不寧,遂開口問道。
「多謝皇上關愛,臣弟並無不適;只是有些分神,請皇上恕罪!」
「嗯,你頭一次參與國事會商,難免在政務方面不熟悉,要多加用心。」皇上嚴肅正色地說著,並轉向高允道:「令公,你於政務方面的經驗豐富,康王就有勞你多加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