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哪兒推了?這是飛上枝頭作風凰啊!要不是我一直跟著將軍,將軍看得起,哪輪得到她?這後頭排隊的,不只千百個哩!」
「有什麼了不得的?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有什麼不好?上流社會?難道就不餓肚子不拉屎嗎?那將軍都幾十歲的人了?兒子都三十好幾了,你把她送去,她未來還有沒個指望?」
「將軍會培養她的嘛!你看看這會兒,不是讓她跟那些明星模特兒上課去了嗎?將來跟著將軍,還怕沒有好機會嗎?再說,這人前人後的,還是秘書的名義,誰知道背地裡怎麼回事呢?」
「怎麼回事?還不是被糟蹋了。」張太太可清楚得很。
這會兒,小葳在門口院子裡站好一會兒了,一言一語,她都聽得分明。但竟也無悲無喜,沒有一點波動了。可不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嗎?打父親死了的那一刻起,她的一生就注定悲劇;遇到乾媽後,原以為折磨過去了,日子就要撥雲見日了,如今才知道,似乎艱辛的路才剛開始——
路還長著,荊棘仍張牙舞爪的等著她。但,那又怎樣呢?父親說過,追山豬的時候,如果你看的是擋路的石頭,那一定會被石頭絆倒;如果只看山豬,不看荊棘,那麼就算被刺痛了,也會因捕獲了山豬而忘了痛楚。如今,她的人生才開始,她又怎能只顧著石頭,不看山豬呢?
「唉!你真是老頑固。小葳她又不是沒給男人玩過,將軍肯要她,咱們感謝都來不及呢!你……你竟把石頭當寶玉了。真是!」
「我就知道!你——你這老不死的,你始終就沒真把她當女兒。你——你一直就記著她是個妓女。我說過,那不是她願意的啊!」張太太激動的站起來,扯著老先生衣服不放。
「好了!好了!」他抓起老太太的手一甩。「別鬧了行不行!以前我都聽你的,這回,話出口是潑出的水了,我怎麼也沒收回的餘地了!你也不想看看,咱們那塊地已經荒了十幾年,現在就靠將軍了!將軍要是肯關照一番,在旁邊弄了個公園,咱們那塊地一漲,還愁賣不出去嗎?」
「什麼?……」張太太向後退了幾步,跌坐在茶几上。「你賠了女兒的一生,只是為了——為了錢?……」咱們都幾十歲的人了,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我——我和大哥的兒子——耀祖,給聯絡上了。」老先生吞吞吐吐的說:
「他們現在日了過得很不好,家裡因為我是個國民黨,流放的流放、斗的斗、勞改的勞改,這——這全是因為我啊!我又怎麼能袖手旁觀呢?何況……再怎麼……血濃於水,耀祖、念湘他們,總是張家的骨肉啊!」張老先生說得淚光閃爍,卻不敢正眼看老太太。
「那——你攢錢是準備回去了?你那個……那個老婆,還等你?是不是?」張太太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唉!你想哪去了!就算回去,也只是回去看看,怎能久住呢?共產黨的把戲,我看得還不多嗎?我只是……家裡人都指望我衣錦榮歸,我總不能空手回去吧?你說,我來台灣四十年了,空手回去,這……這像話嗎?」
「可……」張太太正要回嘴,小葳推門進來了。
「乾爹、乾媽。」小葳勉強扯動唇角笑了笑,然後垂著眼,就要往裡頭走。
「小葳,你回來多久了?」張太太抹抹臉上的淚,生怕小葳聽到些什麼。
「剛回來。我去換衣服,上課時間到了。」她悵悵然回房去了。
她到張家後,其實真的用心在改。以前,烈性子、心直口快、滿口粗話,現在,真的收斂多了。她一直記得同族裡一個好心的大哥對她說的話:「人家愈是瞧不起你,你愈是要爭氣點,做給人家看。」他是個好人,唯一知道她做過妓女,卻不當她是婊子的男人。
張太太看著小葳悵然的背影,心裡更難過了。
「你瞧瞧,她真的乖多了。她剛來我們家的時候,穿的是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現在……唉!你叫我怎麼跟黃局長的小姐交代啊……」
「好啦好啦!我再跟將軍說說就是了!別哭了,叫她瞧見了不好……」張老先生低聲安撫著太太。
小葳在房裡,望見庭院裡有株紫色的小野花,被風吹彎了腰……
第二章
隨著美容課程的進行,小葳已經慢慢習慣在那張五官鮮明的臉塗上一層又一層的各種品牌的粉底和彩妝,也逐漸瞭解自己的皮膚漂白到看不出一點種族色彩有多麼的重要!
同時,小葳也意外的發現,當她在自己臉上畫上另一張臉的時候,她可以用新的面孔活在陽光底下,而且不再有恐懼不安的感覺。這對她來說,是個重要的發現。
大家都說她變了,她剪了個時髦又不失端莊的頭髮。
同學們都說她漂亮多了,口才和功課也有明顯的進步。
她每星期要上三堂英文會話、兩堂電腦、六堂美容美姿、公共關係和說話技巧,還有秘書實務等課程。
她每天邊喝純檸檬汁漂白肌膚,邊頂著書本練習走樓梯。
鄰居都誇張太太家教好,小葳脫胎換骨似的,和她剛來時簡直判若兩人!
張太太說:「難為你了,女兒。」
她答:「一切都是命!」
張老先生說:「將軍會好好待你的。」
她答:「蜀道難,人還不是走?走慣了就好;人心難,我還是要測,明白了,就不稀奇。他待我好,是幸運;不好,是命運。」
一時之間,她成熟到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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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葳,明天將軍就要見你了,你得準備準備。」張老先生鄭重的提醒小葳。
小葳自信的點點頭,她有把握可以做得很好!
這些日子以來,她跟著命運轉,但她始終沒打算要屈就命運;相反的,她想改變命運,給自己一個可以自由呼吸的生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