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沒想到,雙城提出的慰問金,竟連她心中預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你說什麼?五十萬?」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這個數字,妳沒聽錯。」雙城律師傲慢地強調。
「就這麼點錢,你們就想打發那兩個孩子?還有張先生呢,他也是為了替你們修補橋樑才鉛中毒的!」她憤憤不平。
「那是一般的職業災害。張先生並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他索償的對象應該是他的僱主。」
「可惡!」她眼眶發紅,恨得咬牙切齒,「你們別想我會接受這麼一點點賠償金!」
「決定是否接受的人不是妳。」雙城律師嘲諷地道,「不論妳個人怎麼想,妳都有責任告知妳的委託人我們的提議,我也奉勸妳最好勸他接受。妳應該清楚,要不是不希望輿論誤解,我們根本不需要理會這件事。坦白說,就算上庭,我們也絕對有勝訴的把握。」他態度強硬。
她聞言,氣得渾身發顫,幾乎忍不住當場甩他一巴掌的衝動。但她還是硬生生忍下來了,強自挺起背脊,高傲地離去。
可這高傲的鎧甲,在面對刻意趕來台北探問協調結果的張成時,很快地裂開幾道不忍卒睹的縫--
「五、五十萬?」和她剛聽到這數字的反應一樣,張成臉色倏地刷白。
「沒錯。」她閉了閉眸,「你可以考慮是否接受。」
「妳、妳要我考慮?」他不可置信地瞪她。
「我有責任告知你……」
「我絕下接受!」張成猛然拍案,起身一瘸一瘸走到她面前,瞪視她的臉孔滿是悲憤質疑,「妳忘了妳之前是怎麼跟我說的嗎?妳告訴我,我們可以告;妳說,他們會選擇私下和解:妳說,妳應該可以爭取到幾百萬的賠償……結果現在呢?五十萬!我呸!」他冷啐-聲,「他們把我當成要飯的嗎?」
「張伯,你冷靜點,關於賠償金額的部分,我們可以再……」
「不要說了!」張成沒給她解釋的機會,銳聲截斷她,直直瞪視她的眼眸燃起熊熊恨意,「我就知道不應該相信妳這個女人!妳哪有可能認真為我們爭取?妳跟那些人都是一樣的!」他指著她,厲聲控訴,「當初溫泉說妳是最適當的人選,我就一直懷疑,妳這個為虎作倀的女人怎麼可能幫我?事實證明我當初想得沒錯,我上當了!我們都上當了!」
他激憤的控訴令莫語涵凍立原地,全身血流也在這一瞬凝結。
她的委託人說他上當了,說他不該相信她,不該相信她這個為虎作倀的女人。
她是個壞女人。
不論她如何有心幫他,不論她花了多少心血在這件案子上,她在他眼中,依然是個只想著名聲利益的壞女人,跟雙城的律師是一丘之貉,是同一類人!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另請高明。」她木然聲稱,一字一句都如利刀劃過自己胸扉。
「妳、妳明知道我沒這個錢!」聽她如此建議,張成更恨了,「你們這些大律師,就懂得欺負我們這些窮人!」
「那麼,你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相信我。」她機械化地說。轉身走至茶几前,提起咖啡壺想為自己斟一杯咖啡,可握著壺把的手卻不停顫抖,不論她怎麼吸氣、怎麼繃緊全身肌肉,那雙手還是不停顫抖。
她愣愣地瞪著濺出大量液體的咖啡壺,愣愣瞪著幾滴滾熱的液體燙上自己的手,卻一點也不覺得痛。
她居然……連一杯咖啡也倒不好?!
「妳要我相信妳?!妳要我怎麼相信妳?妳說啊!」張成依舊激動地在她身後大吼大叫,「妳不要裝沒聽見,別想這樣子就打發我!我警告妳,我可不是好欺負的!」說著,他黝黑的雙手陡然抓上她的肩,試圖扳過她身子。
她猝不及防,尖呼一聲,手中的咖啡壺意外落了地,敲出幾聲清脆聲響。
溫泉進來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幕。
他驚愕地望著因自己闖下的禍而手足無措的張成,以及怔然佇立原地的莫語涵。
「張伯,你做了什麼?」他連忙上前,拉下張鹹扯住莫語涵的雙手。
「阿泉,你聽我說,是她太過分!」張成顫著嗓音告狀,「她說雙城提出五十萬的和解金,還要我接受這個價錢。」
「是真的嗎?」溫泉望向莫語涵。後者容色蒼白,水眸煙霧矇矓,雙唇發著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走向她,「是真的嗎?語涵。」柔聲又問了一次。
她咬唇不語。半晌,像下定什麼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我說得沒錯吧?你說這女人過不過分?」張成哇哇叫,「她根本就沒心幫我們好好爭取嘛!一開始就只是在要我們而已,虧我們還這麼信任她!根本就是上當了!」
「所以你就跟她吵起來了,還弄翻咖啡壺?」溫泉問。眸光回到張成身上,湛幽深邃的眸讓人瞧不出是喜是怒,蒼沉的嗓音卻蘊著一股難言的冷意。
張成一窒,「這女人……是欠罵嘛!」
「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為這件事犧牲了多少,憑什麼罵她?你知不知道,她這陣子幾乎天天都沒睡好?你知不知道,她忙得連週末假日都沒休息?你知不知道,她為了這個案子被全公司的人排擠?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罵她沒有盡力?你告訴我,憑什麼!」話說到後來,溫泉已抑不住滿腔激動,揚聲怒吼。
張成驚怔當場。這是他第一回見溫泉發這麼大的脾氣,他個性一向好,又開朗又熱心,全鎮的人都喜歡他這麼溫和有禮的年輕人,如今卻對著他這個長輩瞋目狂吼?!
他不敢相信。「阿泉,你--」
「不要再責備她了!她很累、很辛苦、很難受……不要再繼續折磨她了。」溫泉眼眶發紅。
張成一震。難道真的是他誤會那個女人了嗎?
猶豫的眼瞥了瞥一旁木然不語的莫語涵,又看了看已逐漸恢復冷靜的溫泉,不覺歉意地垂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