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凡看看著手上的四顆球,再看看他,發現他的臉慘白得死緊。
「喂,你沒事吧?」他看起來好像從冰櫃裡走出來似的,僵硬而蒼白。正這麼想時,柏原秀人的身軀突然像一團黑影向她覆了下來。
「少爺!」追來的龍之助發出驚喊。
「噢∼」凌凡被重重地壓倒在地上,她痛呼一聲。
那天受到的重創還沒復原,現在又添了新傷……該死,她簡直跟這人犯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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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柏原秀人醒來,已經是晚風習習的黃昏時分。
「不會吧?」乍聞柏原秀人的病情,凌凡不可置信的盯著床榻上的男人直看。「連曬個太陽也會中暑發燒?」
他很瘦,彷彿風一吹就會飛到外太空去,漆黑的發掩映著那張白臉更加死灰,敞開的衣襟,露出削瘦不健康膚色的胸膛。除此之外,他裸露的手腕與小腿,清晰可見染上死亡顏色的青紫血管,兩條腿瘦得像烏仔腳,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折斷。
儘管如此,他還是凌凡見過最好看的男人。
「噴噴,你還真是嬌貴。」她一副不敢恭維的模樣。
「嚇著你了嗎?」柏原秀人自嘲的揚了揚嘴角。
慘白的唇和虛弱的神情,使他有一種我見猶憐的病態美。
「拜託,我才沒那麼容易被嚇哩。」凌凡覷了他一眼。「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憐。」
她說話直來直往,不懂得拐彎,不曉得這話聽在柏原秀人的耳裡是怎生的刺耳。
「可憐?」柏原秀人身體不可抑制的震顫,臉上的慘白又加深了許多。
雖然他已經很習慣面對別人對他的憐憫與同情,但別人心裡怎麼想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柏原秀人仍是被她不加修飾的語氣螫了一下。
「可不是!,『凌凡不覺自己已刺傷人,還理直氣壯的舉證如下:「心臟不好,還犯氣喘,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自在的大笑,連生氣都不能!啊——」她仰頭大喊一聲,然後轉身面對他,滿眼同情。「天哪,人生至此,除了枯燥,除了無趣,你究竟還剩下了什麼?」她沒生過什麼大病,實在無法相信人可以脆弱至此!
是呀,除了枯燥,除了無趣,他還剩下了什麼?這話問得直接,也問得柏原秀人滿臉狼狽與難堪。
這個女孩以為他和她一樣沒神經嗎?柏原秀人不禁苦笑。
她不知道她這麼說有多麼失禮與傷人嗎?
「你很同情我?」儘管有些惱意,但他的聲音卻出奇的冷靜。
「我是同情你。」瞧,多麼誠實的回答!柏原秀人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可他卻生不起她的氣,或許是因為她的誠實吧。人總以為真相傷人而體貼的編織善意的謊言,卻不知道這種自以為是的體貼比實話還要令人討厭。
「你知道,我並不喜歡你的同情。」因為她的直率,柏原秀人也決定坦誠相對。
「我知道。」凌凡撇撇唇。「但——這是事實,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嗎?既然如此,我又為什麼要掩飾我的想法、自欺欺人呢。」
好一個自欺欺人!她絕對是個不輕易向命運妥協的人。柏原秀人暗忖。
她看起來和雨亭差不多年紀,卻無雨亭那種沉靜無瀾的氣息。弩張的眉、不馴的眸、不羈的唇線,在在洋溢著一種肆無忌憚、旁若無人的青春神氣,彷彿昭告世人她活得多自在、多自得、多麼理直氣壯。柏原秀人不禁又想起那天她在樹林奔跑的情景,那姿態多美,如呼吸般的自然,彷彿要乘風而去……想到這,他竟嫉妒起她,她擁有他這輩子所無法擁有的東西——飛翔的翅膀。
「你為什麼這樣看我?」凌凡擰眉皺眼。「好像我從你那偷了什麼心肝寶貝。」
柏原秀人暗吃一驚,她的話直中他的想法。沒錯,你偷了我的夢。
他面色平靜,優雅的掀唇一笑,沒有回答她的疑問。「你接受我的道歉嗎?」
「啊?」凌凡愣了下,不意這天外飛來的一問。
「你不會再把球投到我家了吧?」柏原秀人將髮絲撩到耳後,白玉般的臉上有一抹促狹的笑意。這回的他,不再是那個躺在床上任人垂憐病奄奄公子,而是冷靜自持的茶道貴公子。
凌凡的臉登時脹得通紅。「我又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你家在球場的隔壁。」
「哦?」柏原秀人一臉正經。「謝謝你的忠告,以後找房子我一定會注意這點的。」
凌凡驀地愣住,下一秒,她不可抑制的噗笑出聲。因為她想起大寶他們每次打破玻璃時總是一臉誠惶誠恐的表情,她也承認自己的確是很不講道理。
柏原秀人也是一臉忍俊不住的神情,因為他也想起龍之助面對滿地碎片時的無奈模樣。
一時間,室內充滿笑聲。
「我們這樣算是朋友嗎?」柏原秀人問,黑眸流光閃閃。
凌凡先是怔了下,繼而揚唇一笑。「是朋友。」她爽快的說。 那笑容像突然進出的陽光,掃開了過去的不快,同時也眩惑了柏原秀人的心。
「我是柏原秀人,請多多指教。」
「我是凌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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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的友誼來得快,上一刻,凌凡還當柏原秀人是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下一刻,她卻親密的老往人家家裡跑,當免費的食客,還把人家家裡當作自家一樣來去自如。
清晨,陽光暖暖,鳥聲啾啾。
「歐嗨喲!」人還未進玄關,凌凡的聲音就先飄到了廚房。
龍之助忍不住搖搖頭,他和少爺的早餐都不及她的準時。
「啊,還是這些菜啊。」不勞主人招呼,凌凡已經自動的拿了碗筷坐到餐桌前。「我說龍之助,你好歹也變變花樣,老是醬菜、魚乾,你吃不膩呀。」
一如過去一星期的菜樣,早餐是以米飯為主,搭配醬菜、魚乾與酸梅,只有午、晚餐才會稍做變化。
怕柏原秀人不習慣台灣的飲食文化,心思細膩的龍之助,整理細軟時,也不忘帶走家鄉味的醬菜、味噌醬,還有調理用的鹽辛,只差沒將京都的廚房給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