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彩雲想起他還要趕火車的,有點愧疚地說道:「剛剛就該轉彎了,我沒注意到,學長搭幾點的車?」
沈閱明不在意地答道:「不急的,就算錯過這一班,改搭下一班車就好了。」他此刻一點也不想走出幽靜的巷道,回到嘈雜的大馬路,把自己塞進那令人窒息的車廂中。
何彩雲一聽,也安了心,覺得他說的並不是客氣話。「那我們還有時間到前面的公園坐一下嗎?學長的口哨吹得真好聽,我可以點歌嗎?」
沈閱明微笑地點點頭,「小何學妹,妳是不是發現自己有個很愛現的學長?待會兒可不要點首我不會的曲子,害我出醜啊。」
「你不會的曲子,我恐怕也點不出來。學長會吹口哨,那應該也會唱吧?」她心裡是肯是的。他的聲音醇厚,肺活量又足,肯定唱得極好。
「我若是說自己不會唱,豈不就是承認自己只會胡吹了?」他玩笑地反問道。
「當然不是胡吹啦,好聽得像是天籟。」她誇張地讚美道。
「多謝抬舉。我只好說妳對天籟的標準訂得可真低。」
何彩雲有點同意他的說法。今夜之後,她對他再也不可能有客觀的評斷。之前她從沒聽誰說過,他既會打球又會唱歌。
「你會常常和學姐去KTV唱歌嗎?」她好奇地問道。
「她常常和其他的朋友一起去。不過,妳別不信,我從沒去過KTV,是個標準的土包子。」
「我也沒去過啊!」何彩雲笑道,「土包子不止你一個。學姐不會抱怨嗎?你有這麼好的嗓子,不去KTV大大秀一下,豈不可惜?」
「她從沒聽過我唱,根本不知我唱得如何,有什麼好秀的?」
何彩雲有點奇怪。善唱的人總是愛唱,尤其是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哪有故意隱藏自己優點的道理?
沈閱明見她疑惑的眼神,繼續說道:「妳瞧,我總不能跑到她眼前跟她說,來,妳坐好,我唱歌給妳聽吧!唱歌也是需要看心情的。我是標準的眾樂樂不如獨樂樂。」
何彩雲有些失望。他連在女朋友面前都不唱了,怎麼還會唱給她聽?可是他剛剛明明答應過了……「學長,三人才叫眾,這裡只有兩個,不算違反你的標準吧?」她期盼地說道。
「我沒說不唱啊!」他瞄了一眼她希冀的小臉,好笑地說道:「不過待會兒可別把耳朵塞起來。」
「怎麼可能!就算是聽見鴨子叫,我至少也會喊三次安可的,你放心。」
「鴨子叫?妳的標準果然低得不可思議。好吧,妳想聽哪首曲子?」
何彩雲低頭想了一下,「菩提樹?」這首曲子他方才吹過了,旋律節奏都絲毫不差,想必是他十分熟悉的。
小公園的外圍正好種了一排菩提樹,婆娑的枝葉在月光下隨風輕舞,葉面閃著微光,當然是比密室中的小螢幕更適合的場景。
兩人並肩在長條椅上坐下。初秋的微風將幾片枯葉吹離枝頭,飄落在椅面上,灰塵肯定也是不少的。兩人誰都不在意。這樣美好的夜,誰還會去在意灰塵呢?
他伸長腿,雙手環胸,安適地閉著眼,輕輕吐出前兩句,歌聲融入寧靜的夜色--
「Am Brunnen vor dem Tore
Da steht ein Lindenbaum
Ich traumt in seinem Schatten
So manchen suBen Traum
Ich schnitt in seine Rinde
So manches liebe Wort
Es zog in Freud und Leide
Zu ihm mich immer fort
……」
何彩雲也閉著眼,沈醉地聆聽著,已經不在乎是偏見還是客觀。他的歌聲真美得不可思議,而且只屬於她,連楚落雁都沒聽過,這讓她格外有一種擁有他某一部分的快樂。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天……
他也不會忘記的。雖然多半是因為,今天是他女朋友的生日。
一曲既罷,他意猶未盡地又唱了兩首搖籃曲,覺得自己從沒唱得這麼好過。今晚他的聲音狀況極佳,又有清風明月相伴,再加上一位知情識趣的同伴。她當然是愛聽的,他志得意滿地想著,雖然沒有聽見掌聲。
「學妹,妳的安可呢?我真唱得比鴨子還難聽嗎?」
何彩雲只是忘情地凝視著他,說不出話來。
「喂,我唱搖籃曲,可不是要哄妳睡覺的。好學妹,醒醒吧!」他含笑說道。她臉上全然是沉醉的表情,這比任何讚美的話更得他心。
她還能說什麼?忍不住怨怪地瞪他一眼。這人分明是她命中的魔星。今晚她來參加楚落雁的生日宴會並不是為了看到這樣一個他。為什麼他不肯安分地停留在偶像的地位就好?有一張俊美的臉孔,在球場上奔馳的片刻間意氣風發、無所畏懼。
她只要擁有一張剪報就滿足了。他應該是那樣的啊!說兩句話就帶上一個機車芭樂的,故作有趣的滿口粉絲粉腸,反正就是非要表明他不屑去學那三十七個國語注音,把ㄏㄈ分得太清楚就落伍了。
他為什麼不是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運動員?
「你學過德語?」她惱怒地問,「還會唱德國民謠?」
「有空時,我常會去德文課旁聽。」沈閱明奇怪地看她一眼,她語氣中的不悅清晰可辨。「怎麼啦?這得罪妳了嗎?妳特別討厭德國人?妳知道的吧,不是每個德國人都是希特勒。」
我沒有討厭德國,她在心中答道,但是我討厭你。像你這種男生,既然有了女朋友,就該把自己藏起來,怎麼好到處招蜂引蝶、讓人意亂情迷?
「你的德語唱得滿像那麼一回事的。」她猶自不甘心地讚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