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的神情有些疲倦,襯衣的領口微微敞開,摺出好幾條折痕,頭髮亦有些凌亂,方正的下頜冒出些許青色的胡碴……
我的視線向上移去,停在他的眼上,他的眼瞼低垂著,彷彿一點也沒查覺到我的視線。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我的眼光注視他時,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是我的錯覺嗎?
來不及讓我細想,熟悉而劇烈的疼痛突然毫無預警地襲向我的四肢百骸,我無法控制自己全身的肌肉抽搐著,心底掠過一絲椎心的淒惻——不要,不要在他面前發病,不要在他面前昏倒,不讓他看到我這可悲、可憐、可笑的模樣啊……
我軟軟地向地上滑落。恍惚間,我彷彿聽到自己在死前那最後一絲氣息從肺中呼出的呻吟,死神靜悄悄地向我走來,穿著帶帽的黑色風衣,那因為見慣生死而麻木的臉上面無表情,只是,等他走近,我才發現他的眼中竟然浮現著一絲憐憫和悲傷。
生平第一次,我感覺死神離我是那麼的近,近的只需要跨一步,就可以從生的領域裡跨到死的領域裡去……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還不知道我愛他,還不知道我是那麼那麼深愛他呀……不,請不要帶我走,至少,讓我再看一眼他的樣子……
我掙扎著抬眼,搜尋著那個熟悉的人影,在接觸到他的眼神,我心安的微笑起來,他的眼神……他怔愣地凝望著我,眼神瞬間走了千里一遭,由驚訝到不信、到慌亂、到恐懼,驟然間,他迷惑的雙眸中霧氣忽地一散,猛然躥上一束洶湧的火焰。
他發狂地衝過來,我彷彿聽見他暴怒的吼聲,狂扯著他的脖頸令青筋畢露,他在說什麼?眼皮沉重地瞌下來,感覺身體在接觸到冰冷的地面時,被一雙溫暖的手抱在了懷裡,是他,我知道,有我熟悉的氣息,在夢裡縈繞了千百回了,只是,我好累好累,累得再也不能睜開眼看他了……
我的身體輕飄飄的,是我在飛嗎?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尋覓那令我飛翔的飄忽源頭了,四周有各種奇形怪狀的聲音,他們在說什麼?說什麼?
我完全聽不清楚來自生的領域的任何聲響,雖然那雙溫暖的手一直緊緊抱著我,肖……我在心裡輕輕呼喚著他的名字,像是呼喚著我一生一世的溫暖……只是,從認識他到現在,我什麼時候走進過他的心?而他,卻一直臥在我的心間,遠的比什麼都近,近的比什麼都遠……
意識就這麼浮沉著,真奇怪啊!原來死亡的過程是這麼的漫長……我的耳畔完全沒有嘈雜的人聲了,只餘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劇烈的心跳。
「不要死,不要死……」
是誰在說話,是誰?
不,沒有人說話,可是我明明聽見了,是誰?是誰?
「不要死,不要死……」
聽清了,是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狂烈熾熱地交織出惟一的三個字,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可是,真的好痛,那凌厲的劇痛像一把銳利的剪,從我的五臟六腑剪入全身的每個角落,這樣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折磨,為何還不能席捲我的整個意識,不要叫我,不要再叫了,我伸出手抓住一直緊緊跟在我身邊的死神的手,帶我走……真的是萬念俱灰了——既然是生不如死,那就不如死了吧!不如死了吧……
「不要死,不要死……」
他瘋狂的心跳,淒厲駭人地悲嘶著,響徹在幽冥無底的黑暗之中,「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叫我,別再叫我,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不要死,不要死……」
他的心跳宛如瀕死的野獸般崩潰狂吼,在無邊無際的廣闊黑暗中,強悍地不容我抗拒地鑽入我的心裡,徹天徹地的迴響著,迴響著……
真是個固執的男人哪!
我歎了一聲,突然間,感到一股絕望的幸福和悲哀,兜頭朝我綿綿密密地罩了下來。就像一隻折翼的鳥般,有著欲飛欲高的心傷。可是我的羽翼已被他折斷了,飛不高,達不遠,只能任他羈絆於掌握之中……
老天爺有意與我為難——我明白了,這是注定毀滅的宿命,我和他,誰也逃不過!
不死了,不死了,既然你如此強硬地非要改變我的命運,就讓你更改到底吧……
我愈來愈弱的心跳在他固執而瘋狂的呼喚中開始甦醒,和著他一聲一聲的跳動著,跳動著,跳動著,咚咚、咚咚、咚咚……
「不要死,不要死……」
我不會死,不會死,不會死……
可是,肖,你知道嗎?你這樣固執的叫醒我,若我真的醒了,你還能像以前那樣逃走嗎?你再也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身旁,死神悄悄地鬆開我抓住他的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輕輕歎了一口氣,轉過身靜靜地走了。
我緩緩睜開雙眼。
四週一片雪白,雪白的牆,雪白的床單,雪白的被子。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肖,卻不在身邊。
他又逃了,是的……但是,肖,你背負著一個女孩這麼深、這麼重的情,你以為你還能逃到哪裡去呢?
「你醒了?」
我轉過頭,穿著雪白大褂的護士小姐唇邊漾著溫柔的笑。
「我……睡了很久嗎?」闔上眼,我覺得很累。
「嗯,你昏迷了整整兩天呢!你這次發作得好厲害,把我們嚇壞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忽地帶著點嚮往的意味兒,「你男朋友差點把醫院掀翻了……」
「男朋友?」我猛地睜開眼,迎上她的眸子。
「是呀,他在這裡整整照顧了你兩天呢!知道你脫離了危險期才回去的……」她扶我坐起,忽地問:「你……沒告訴他你的病情吧?」
我垂下頭,咬緊下唇,這是個多麼美麗的誤會啊!男朋友……肖,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
她卻誤會了我的表情,走到我身邊輕輕安慰道:「別擔心呀,我看得出來,他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