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裴裴,來。」父親牽著穿戴簇新的我,迎向站在門口的女子,「這是你的新媽媽。」
我一下子就爆發了,我還沒有從喪母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就要接受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子做我的母親,我縮到父親的身後尖叫:「她不是我媽媽!」
「裴裴。」父親尷尬地站著,惱怒我帶給他的不知所措,「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快叫媽媽。」
「不,她不是我媽媽。」我退著,退著,淚水就出來了,我嗚咽著,「她不是我媽媽,我媽媽死了,我媽媽死了……」
「裴裴!」父親無奈地喚我的名字,我聽到那個父親讓我喚「媽媽」的女子輕聲對他說,「孩子這麼小,別逼她了。」
然後,她走到我身邊,蹲下身,掏出手絹兒幫我擦眼淚,我看清她的樣子,是個十分美麗的女子,父親在對女人的選擇上永遠有好眼光。她柔聲道:「裴裴,你不想叫我媽媽,就叫我蘭姨吧!」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是媽媽回來了,她說話的語氣,她為我擦眼淚的動作是那麼像我的母親,我幾乎是立即就喜歡上這個女子,但是,我突然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在我們上方傳來,他叫道:「媽!」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就看到他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莫野。
那年他十六歲,正當翩翩少年時。
他是漂亮的,因為他有個美麗的母親,他繼承了他母親傲人的外表,也延續了他母親溫和的氣質,蘭姨無疑是很會教育孩子的母親。他太搶眼,太優秀了,何沉,他還是個男孩子,這無疑使才十歲的我頓覺自己是多麼的卑微。
而且,他叫蘭姨「媽」,這更令我覺得自己剛剛的想法是多麼的可笑,我在做什麼,盜取別人的母愛麼?她是他的母親,不是我的!
「我叫莫野。」他蹲下身看我,笑著對我說。
「莫野哥哥是蘭姨的兒子。」父親看我止住了哭聲,也走了過來,幾乎是帶著討好的語氣跟我說,「你以後有哥哥跟你玩了。」
是的,我有一個「哥哥」了,而父親也如願以償,終於有個「兒子」了。我看著莫野的笑臉,覺得老天很不公平,長的,他優秀出眾,還有母親疼愛,從今天起,還要剝奪掉一半我父親的愛。哦,不,也許不止一半,因為,他是我父親渴望了很久的「兒子」啊!
我突然討厭他了,厭惡他的笑臉,覺得他笑得假惺惺的,覺得他是在向我展示他的勝利,覺得他無比虛偽。
我猛地站起身來,在他們三人錯愕的表情中,一言不發地轉回自己的房間去,「砰」的一聲關上門。倒在床上,我捧著母親的照片傷心地哭了,媽媽,媽媽,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疼我了,媽媽,那個叫莫野的人把爸爸也搶走了,我好討厭他,媽媽,您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啊……
? ? ?
然後?
然後,我就把莫野視為我的眼中釘,肉中刺,時刻欲拔之而後快。我故意弄壞爸爸送給他的一切禮物,偷走他的筆記拿去折紙飛機,把從同學那裡搞來的沒長毛的小老鼠放到他的被窩裡,在他最喜歡的襯衣上畫米老鼠……看到他費力地再去抄一次筆記,手忙腳亂地把小老鼠拿到外面去丟掉,偷偷洗衣服上的污漬時,我總是開心地躲在一旁笑,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從來不來質問我,也從來不去向父親告密,父親偶爾問他怎麼不用他送給他的鋼筆或其他什麼東西的時候,他還會找一些借口搪塞父親。他越是若無其事,我越是憤怒,他是故意的,故意顯出一副大肚的樣子,故意顯出我的小氣與沒有修養,他故意讓我覺得索然無味,然後自動放棄對他的一切惡作劇。但是,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很高明,因為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的確是覺得索然無味,因為我在他臉上找不到一絲被捉弄後的憤怒表情。
然後,我停止了惡作劇。我變得越來越不像女孩兒,我不肯再穿裙子,時刻都是牛仔褲與T恤為伍,把自己打扮成男孩兒的模樣。我用功讀書,我發誓要讓父親把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到我的身上,我在暗中與他較量,莫野可以做到的,我一樣可以做到。但是他總是能毫不費力地得到所有人的稱讚,贏得父親全部目光,我拚死拚活不敢有稍微的鬆懈,才能讓自己的成績名列前茅,但他似乎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書,就每次考試都能拿第一。這令我幾乎抓狂。
? ? ?
兩年後,莫野考上了大學。
當時我是多麼高興啊!那個討厭鬼終於要走了,遠遠地離開我的視線,我終於不用天天看到他那討厭的笑臉了。對於他考上大學這件事,我敢說全家最開心的人就是我了。
我躺在床上傻笑,覺得明天的生活充滿了美好的陽光。
「裴裴!」莫野在外面敲門,「我可以進來嗎?」
我皺了皺眉,這個討厭鬼,他來幹什麼?剛想開口說不可以,轉而一想,他明天就要走了,周不趁機顯示一下自己的大方呢?我從床上坐起來,「進來吧!」
他推開門,大步踏了進來,坐到寫字檯前。
「我明天就走了。」他目光灼灼地看我。
我一臉假笑地祝福道:「祝你一路順風呀!」
「你一定在想……」莫野頓了頓,微微一笑,「終於送走這個討厭鬼了,對吧?」
我張大了嘴,他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的表情全寫在臉上了。裴裴。」他微笑著看我,「你是一個不懂得掩藏自己喜惡的女孩兒。」「就算是吧!又怎麼樣?」我打斷他的話,「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喜歡你。」
「我知道。」他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從第一次見我就討厭我。」
知道就好,我冷哼一聲。
「但是,為什麼呢?裴裴,我自問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他疑惑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