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以往,孫弈還是一身筆挺的西裝,手上掛了剛脫下來的外套,秋季的低溫對他的健康沒有威脅性,而患有氣喘的明日香則是如臨大敵。氣管不好的她在秋天總是特別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她身著一件淺灰色高領薄毛衣,配上以黑白為主色的蘇格蘭條紋長裙,外搭一件黑色亮皮短外套,腳上則是一雙黑色短靴,胸前一克拉的白金單鑽項練為明日香十足時尚的打扮增添恰到好處的優雅尊貴。
她胸前那條項練是他去年送她的情人節禮物,孫弈心想。他還記得當時明日香打開禮盒時驚喜的表情。和溫定嫻一樣,明日香並沒有太多的飾品,她們都不喜歡身上披掛一大堆零碎飾物的感覺。
什麼樣的人穿什麼樣的衣服,此話當真不假。孫弈在心中暗自比較溫定嫻和明日香的穿衣風格。
根據他的觀察,明日香和溫定嫻在衣著方面都有獨到的品味,甚至是有些相似的。
她們都不太趕流行,偏好簡單的花色與線條,挑選服飾的重點都擺在布料和剪裁上,最大的不同在於色彩的選擇,明日香喜歡灰色、粉色系這類較柔和的色彩,看起來嫻雅柔美,而溫定嫻的服飾顏色彩度、明度皆高,營造出俐落明快的形象,就像她們的個性一樣。
明日香內斂含蓄,常把煩惱藏在心底:溫定嫻則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率直個性,偶爾還有點急躁。性格回異的兩名女子,在衣著品味上卻意外地相近,就連擇偶的標準也相去不遠,她們甚至連面對愛情的態度,都是一般的積極主動。
主動的女人美不美麗?今早溫定嫻提出的問題突然鑽進他的腦子裡。他不知道主動的女人是否真的比較好看,但說來也巧,從小到大,他所經歷過的戀情都是因女方提出交往要求而開始,也因女方協議分手而結束。
有人說談戀愛就像爭地,男女雙方總在比較誰愛誰多一點,誰在對方心中多佔一些地盤,誰就贏了這場愛情戰爭。這點和圍棋倒是有點類似,誰在棋盤上圍的地多,誰就是勝方。
可是對弈時,先攻的黑子並不一定佔有優勢,而在情場上,被追求的那一方也不見得就是勝者。
想到這裡,孫弈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微笑。在棋壇中,他以棋風銳利、敢於攻擊著稱,然而戀愛時的他始終是被動的一方,讓人追求,任由對方主動提出分手。而眼前這段戀情,怕是已經走到盡頭了吧?剩下的,就是看看誰有勇氣先提出分手的要求了,但這並不是他擅長的事情。
「弈。」明日香輕喚他,打斷他的沉思。「我們交往多久了?」
多久?孫弈楞了一下。「一年多吧……」
又是這種不確定的口氣。明日香輕歎口氣。「下禮拜五,就滿兩年了。」兩人之間,她總是比較肯花心思維持感情的那人。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她已經開始感到疲憊。
「喔……」這個虛應詞拖得很長,孫弈慢半拍地補問道:「妳想慶祝嗎?」
「不必了。」明日香淡淡應上一句,指著他唇上的傷口。「還好吧?」
「這個?」他摸摸早上被撞出來的傷口。「沒事。」
「弈,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和你交往嗎?」明日香背著雙手,看著地上的行人磚緩緩行走。
「為什麼?」他也很好奇。
「因為你很溫柔。」明日香看著他,明媚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淡淡的惆悵。「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動物植物……不管對誰,你都很溫柔。」
孫弈低笑。「是嗎?」溫柔?如果定嫻聽到這番話,她一定跳出來大喊不認同,畢竟他在家一天到晚和貓打架。
「是的,不管對誰……都很溫柔。」一種很平等、也很殘酷的溫柔。
明日香低喃著,將話裡的傷感留給自己。「那你呢?你為什麼想和我交往?」她睜著晶亮的雙眼,定定望著孫弈。
一個多月前,她也曾經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候,孫弈沒有答案;現在的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知道什麼樣的回答才不傷人,孫弈選擇沉默。
比起謊言,情人間無言以對的沉默更令人傷心。
「弈,你知道嗎?我累了。」明日香撫著額頭,聲音仍是一貫的溫柔。她不想再隱瞞自己的感受,也無力時時刻刻猜測孫弈總是掩藏妥當的心思。「所以,請你給我一個愛我的理由。」
明日香停下腳步,雙手捧起他的臉,杏眸望進孫弈深潭似的雙眼。一如往常,他的雙眼習慣性地把守著他的靈魂,沒洩漏一絲一毫的情緒。
「你剛剛問我,要不要慶祝戀愛滿兩週年?我什麼都不要。」她臉上忽地綻出一朵脆弱的笑。「我只要一個答案,孫弈。告訴我,你為什麼和我交往,給我一個愛我的理由,一個能夠讓我繼續為這份愛情努力的理由。」然後,她和他或許可以找回最初心動的感覺,重拾兩年前他們剛開始時那份無瑕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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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問教室昏昏暗暗的,唯一的光源來自教室前方的投影機,教授正就著一張張的廣告海報講解特色。一向認真聽講的溫定嫻支著下巴,兩眼無神地盯著前方投影布幕,放任一大串日文自耳邊流過,直到燈光大亮,她才猛地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桌上一片空白的筆記本。是的,她剛剛在發呆。
今天的她沒有心情上課,因為腦袋瓜裡裝了太多不知該怎麼處理的回憶和情緒。
隨著人潮魚貫走出教室,迎面而來的陽光讓溫定嫻不得不瞇緊雙眼。
一掃方纔的陰霾,現在的天空呈現一種率性的、像被刷白的牛仔褲般的淡藍色。
涼風撲上她的臉頰,她不禁回想起不久前,徘徊在小樽街道陪她一起失眠的夜風。在東京,風寒不減,然而和北國比較起來,這裡的風並沒有夾帶隱隱的草香味,大自然的吹息一但入了城市,總是不可避免的減色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