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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寬敞,溫家建築最大的特色,就是采光充足,通風良好。
此刻,溫家融合著中西日三種風格的日光室內,孫弈正和帶他到日本的恩師溫青雲對弈,師兄溫定逸則在一旁觀棋。
紙拉門外,隔著一小段木製走廊,就是溫家精緻小巧的庭院。捎著些許寒意的微風朝掛在屋簷的陶風鈴打了聲招呼,穿過沒拉上的門,在室內輕舞漫遊,插在粗胚素瓷花器裡的花兒因風的撫觸而微微顫抖,這些細微的聲響,在靜寂的室內,越發顯得明顯,連客廳輕輕傳來的關門聲都很清晰。
拎著大包小包的溫定嫻,在玄關脫掉鞋子,她並沒有換上室內鞋,不愛拘束的她,喜歡赤腳踏上地板的感覺。
多了一雙皮鞋,一定是老爸的客人來了。溫定嫻將鞋子放回鞋櫃時想。
考慮了兩秒鐘,她決定套上拖鞋,畢竟家裡有客人來,在拘謹重禮的日本人面前,還是表現得規矩一點比較好。溫家家規的中心思想--尊重家人,尊重自己,老爸有客人要來,他需要她給他面子。
彎腰提起一堆食材,溫定嫻拖著她穿不習慣的室內拖鞋,啪嚏啪嚏走到廚房,留下鞋櫃裡亮黃色系為主的女用健走鞋和那雙擦得光亮的黑皮鞋並排在一起。
「妳回來了,定嫻妹子?」站在廚房等她的溫定逸笑瞇瞇地搓著手。
妹子?還笑得那麼開心?必定有詐。
「是啊,定逸哥哥。」她回給他一個和他一樣的笑容,繞過杵在面前的大個兒,將剛買回來的各種食材歸位。
溫家大哥聞言,難以接受地挑著眉頭。「定逸哥哥?」好噁心!
「有何貴幹?定逸哥哥?」她把東西放進冰箱,繼續調侃她老哥。
「妹子,幫我泡茶切水果。」瞥一眼放在流理台上洗好待處理的水果,溫定逸也很無奈。為什麼水果刀和菜刀在他手上,從沒發揮過正常功用?他的手指已經很厭倦代替水果成為刀下亡魂了。
「悉聽尊便,定逸哥哥。」溫定嫻答應得很乾脆,因為她真的不想看到溫家長子幹出拿刀把自己手指給剁了這種蠢事,她哥哥烹調細胞之差,沒救了。
聽聞他妹子刻意裝出來的甜膩語調,溫定逸渾身冒雞皮疙瘩。「別左一句定逸哥哥、右一句定逸哥哥的,聽起來好噁心……」還叫得那麼順口,好像常常練習似的。
「怎麼會?定逸哥哥。」溫定嫻心情甚佳的和他鬥嘴。「妹子叫哥哥,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啊。」她抬頭拋給他一個詭異的笑容,精準地戳中溫定逸的要害。「不然叫你小胖好了?」她記得他最恨別人喊他的乳名。
「我認輸!」溫定逸抬起雙手投降。他這妹妹古靈精怪、反應又快,和她鬥嘴他一定輸。「我只是覺得妳不適合那種聲音和『定逸哥哥』這種字眼。」這比較適合他老婆小靜,和溫定嫻一點都不搭。
「嘿,別人求我我都不講的。」兄妹一場,她才肯賞光給他「特殊待遇」。「你可是這世界上第一個聽到我這樣說話的……」
「怎麼了?怎麼突然不講話?」溫定逸倚著冰箱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背影。
「……沒什麼,你不回房嗎?」
溫定逸聳聳肩,對溫定嫻突如其來的沉默不以為意。「我走了。」
「對了,定嫻。」剛走出廚房的溫定逸回頭,看著蹲在冰箱前的她。
「還有事嗎?」溫定嫻頭也沒抬的問。
溫定逸偏頭思量了一會兒。「……沒什麼,」他還是別多管閒事的好。「沒事,待會兒見。」
溫定嫻蹲在冰箱前,任冷冷的空氣直往她臉上撲。冰涼的氣息讓她憶起許久以前,一個寒冷的冬夜裡,她和爺爺兩個人在老家那大得令人害怕的客廳裡,吃小小的蛋糕,慶祝她的生日。
那年,她滿六歲,爺爺用滿佈皺紋的大掌牽著她的手切蛋糕,要她許三個願望,還說最後一個願望要藏在心裡面,不能說出來,爺爺說這樣許願才靈。
她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爸爸媽媽趕快從日本回來,別留她一個人在台灣;第二個願望,她記得她許的是要爺爺永遠陪著她,不可以和阿弈哥哥一樣,突然跑去日本。第三個藏在心裡的願望,她希望阿弈哥哥回來陪她玩。
現在想想,那年的生日願望,沒有一個實現。
爸爸媽媽還是留在日本,一年回台灣三次,電話是她和他們聯繫的主要工具。
十五歲那年,醫生診斷出爺爺罹患肝癌,但發現得太晚,已經是末期了。
爺爺走得很快,沒受什麼苦。難得團聚的溫家,在爺爺病榻旁,度過一個鮮少有笑聲的暑天。之後她的父母想接她到日本住,可是她怕爺爺寂寞,她不想這麼早離開台灣。
隨後,考上高中的她,為了減少通勤時間,到台北市租屋獨居,和孫家漸漸斷了聯繫。她不知道那個「阿弈哥哥」是否曾經回來台灣,她的爸爸也不曾和她提起他,隨著年歲漸長,時間的腳步愈來愈匆忙,美好單純的兒時回憶也愈走愈遠。逐漸逐漸,曾經對她百般呵護的阿弈哥哥和那個愛說話、笑得很大聲、哭得也很大聲的小麻雀,隨著六歲生日的回憶一起脫離她的生活常軌,如果不是今天和哥哥一番談話,她只怕永遠也想不起這段往事。
「定逸哥哥」不是第一個聽見她這樣說話的人,「阿弈哥哥」才是。
兒時的回憶對她來說,太過遙遠,她已記不清阿弈哥哥的長相,只依稀記得他那雙很濃、很整齊的眉毛,還有那口因為正在換牙而缺了好幾枚的牙齒。好久不見了,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到日本這麼久了,還沒見過他一面,現在想想也滿神奇的。他是她爸爸研究會的成員,照理說,她應該常有看到他的機會,可是每天失眠的結果,總讓她在吃完晚餐後便昏昏欲睡,當她小睡一會兒後,她爸爸的學生早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