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謝大當家,」掌櫃含笑收下金子,念得可就更賣力了,「聽說下個月風公公就要回鄉養老了,所以鳳姑娘才會先回天津打點好一切,這『利滾利大錢莊』的天津分鋪,就是她打點的第一步。」
「喔,難怪要急著運金子。」柳蟠龍低喃一聲。
莫怪她的新錢莊要選在天津城開業,原來是為了方便就近照料親人。這樣看來,她倒真是個頗孝順的姑娘囉!
他嘴邊咕噥,視線也不忘跟隨著「目標」漸漸移動。就瞧那圈小玻璃鏡面裡,映現出鳳愛嬌俏的臉蛋,以及她搖曳生姿的身段……
嘖嘖,店家推薦得果然沒錯,這洋玩意兒確實有趣極了;沒想到只需這樣,就可以讓他更接近他的心上人。
現下,她正召喚了趙家那四口,斂著表情不知在同他們說啥,就瞧他們幾個聽完後,個個刷白了臉,最小的那個妹子甚至還怯怯倒退了數步。
「對了,有沒有打聽到鳳姑娘收留那四個討厭鬼要做啥?」這柳蟠龍厭屋及烏,一覺得那男的礙眼,就連他一家子姊妹都看不順眼了。
「討……討厭鬼?」客棧掌櫃一時反應不及,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就那群……那群姓趙的一家子嘛!有沒有?你不會連這都沒打聽到吧?」
掌櫃急出一身汗,趕忙低頭又翻了好幾頁,終於找到了,「啊!有、有打聽到,上頭說……這四人原本到處流浪賣藝,組了個『四場雨小戲班』,不過前陣子鬧捻亂,他們的吃飯傢伙全被捻匪給砸毀了,戲班子現在正喊窮,沒本錢重新開張。」
「沒錢……本當家有的是,」這會兒柳蟠龍是愈盯愈惱,眼看著鳳愛氣呼呼地抓起趙似雲的領子,而那臭傢伙居然竟敢像團軟掉的麥牙糖似的癱在她面前!哇!可惡!他倆的臉差點就碰在一塊了,但他卻啥也不能動,就只能躲在這客棧裡遠遠地偷瞧地。「給他們多少都行,只要別讓他再黏著我的姑娘就成。」
「柳……柳大當家?」客棧掌櫃忍不住一陣哆嗦,壓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裡得罪這柳蟠龍了,怎麼他聽著聽著就突然冒火了呢?那忿忿不平的模樣著實嚇人,簡直快嚇掉他一層皮了呀!「還……還要再繼續往下念不?」
「混蛋!剛才不就叫你別停了嗎?耳朵是聾了不成?」柳蟠龍張口就罵,火氣沖天,發洩似的隨手又扔出一錠金子。「還是你嫌一錠金子不夠?好,再給!」
掌櫃的扁扁嘴,忍住恐懼,畏怯地垂下脖子,瞧也不敢瞧一眼那錠金子。「聽他們錢莊裡的人說,鳳姑娘平常對他們姓趙的那一家子挺不錯的,好像有意把他們放在自個兒身邊當親信使喚。」
「嗄?你在說什麼屁話?」柳蟠龍將西洋望遠鏡忿忿一摔,扭頭看向掌櫃大嚷。
「啊?」被吼得莫名其妙的掌櫃一頭霧水,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
柳蟠龍一大步一大步踱向他,臉色鐵青,像一道漆黑的陰影籠罩住他的視線。
「你把話再給本當家說一遍,記住,說清楚。」
掌櫃的喉頭如梗利刺,眼角含著模糊濕意,囁嚅道:「鳳……鳳姑娘好像……好像打算把他……把他們放在身邊當……當親信。」
「不可以!我頭一個不同意!」柳蟠龍氣焰一竄,管他眼前的這人是誰,惱火地就先送他一記過肩摔。
「哇!救……救命啊!」
就瞧柳蟠龍屈身蹲在地上,半瞇起眼,目光帶狠,凶悍地瞪著那趴在一旁的客棧掌櫃,一下子太投入,竟將他當成了「假想敵」。
「告訴你,我可是一千一百個不同意!」
掌櫃的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柳大當家不同意……嗚!關他啥事呀?
第四章
近來,城裡的人們都在說,說這地方不知是吹了陣什麼風,竟替他們吹來了一位歡喜菩薩似的,既教人生財之道,又扶濟貧苦失學的窮孩子,簡直比地方父母官還照顧尋常百姓的需要。
都說,這菩薩不僅心腸慈悲,更生了張美得教人驚艷的嬌俏麗容。
還說什麼呢?大夥兒還說,她說話的聲音猶如清脆的銀鈴,若能有幸聽她說句話或唱支歌,那可真算三生修來的好福氣呀!
就在人人都在傳誦這位神秘姑娘如何如何之際,利滾利大錢莊巷子後的那幾畝地,如今早蓋起了屋舍,再沒多久,鳳愛新開辦的「識字堂」便落成了。
此處佔地雖不大,卻足夠收容那些只需要一丁點養分澆灌的窮苦孩子……
「噯,輕點兒、輕點兒,靠邊點兒走,別把這整套的好桌椅給撞壞了。」鳳愛不放心,一路尾隨著工人穿越院子,轉過迴廊,終於行至學堂入口。
趙家老大領著弟妹們在屋裡擦窗抹地,一瞧鳳愛來了,立刻跳起來迎接她。
「鳳姑娘,其餘就交給咱幾個『閒人』來做唄!」
「說了別分彼此的,怎麼還這麼生疏見外?」鳳愛笑吟吟的,一把搶過趙似霞手上的抹布,「記住,你們是來幫我辦學,在這兒我可不當愛主子。」
「嗯,真困。」趙似雲抬起發酸的脖子,迎著陽光揉了揉眼睛,「快開課了,得睡飽了養足精神才行。」
底下兩個妹妹睇了他一眼,又繼續埋頭勤抹地板。
往常在戲班中,他們幾個各司其職,趙似雲舌粲蓮花,編寫故事段子跟主演的差事向來落在他身上:趙似霞掌管戲班門面,大到接洽生意,小至搬運道具都歸她管;趙似霜沉著冷靜,負責帳務兼後台總管:趙似雪溫柔細心,不管是紙雕、皮刻的人偶道具全出自她的精心巧手。
就因為相中了趙家四口各自的本事,鳳愛才特意留下他們,主要目的便是希望借助他們之力,替她擔起「識字堂」的助學招牌。
「愛……愛主子……」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鳳愛回頭一瞥,瞧見小三子慌張匆忙的身影剛穿過廊柱迎向她,另一頭已響起了某人的大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