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流三左顧右盼,兩眼窮緊張似的眨個不停,一眨,汗珠子順勢滑落眼睫。
「誰?」他囁嚅問道,喉裡的音調既破又抖。
哪曉得不問還好,被他這麼一問之後,草叢中的竄動聲反而更劇,伴隨而來的,又是一聲接一聲的哀叫。
「喔……哎哎喲……哎喲……」那聲調淒慘,聽起來簡直虛弱得不像話。
儘管蘇流三也著實害怕著,但善良的本性卻驅使他慢慢邁步,一小步一小步朝那草叢深處探了進去。
「別……別怕,我……我馬上救……救你出去……」
「哎喲……腳好酸,不……不行了呀……」
蘇流三加快腳步,動手撥開週身四處的叢生雜草,「快……我很快就--」
他神色慌張,腳步匆忙,一鼓作氣奮力衝出了草叢外--
「哇……」蘇流三嘴兒大張,一跟頭撲在草皮上,咦?不對,感覺好像比草皮還更軟些……他低下頭,呆住了。
此時,被壓在蘇流三身子下的,是一位看上去表情慵懶的俊公子。
「你……你是……」蘇流三愣了好一會兒,皺起臉,簡直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怪耶,那人倒是顯得頗為悠哉,既不惱被眼前這陌生人撞在身上的疼痛,亦不擔心對方是不是匪徒要對他行搶。
瞧他,只不過睜開自個兒矇矓的睡眼,再懶洋洋地掩唇打了記呵欠,「唔,我說小哥兒呀,剛剛是你在那邊又吼又叫的吵人吧?」
吼?叫?吵人?蘇流三吞吞口水,抿抿唇,不曉得該怎麼接腔。
沒錯,他方才心裡一急,是免不了稍微大聲嚷嚷了幾聲,可是比起這位仁兄的「哀號」程度,蘇流三自認絕對沒他吵的啦!
想是這麼想,但腦子裡的理智卻壓根抵不上嘴巴,就瞧他半偏著臉面,瞅了瞅身下的俊公子,莫名其妙又很不爭氣的吐出一句:「對……對不住。」
俊公子懶懶地睞了蘇流三一眼,眼神間還不是很清醒。
唉,真煩哪!怎麼他不過偷懶打個盹罷了,就莫名其妙一連跑來兩個煩人鬼?前一個杵在草叢間小解,他不過「好心」想提醒一下那老頭子要留意最近正四處作亂的捻匪而已,沒想到那老頭子就被他的「輕聲細語」給嚇得摔在泥濘裡,還一頭撞上了不長眼的大石頭!
現在這個更麻煩了,不但瞧見了老頭子那副倒霉的「死相」,搞不好還會誤以為就是他謀殺人家的咧,要是張揚出去的話,那還得了?
忽然之間,他倆身後的一圈圈高聳草叢又掀起了一陣亂……
「太好了,終於找到雲哥哥哩!」
「在哪兒?別給姑奶奶我逮著他又窩在角落偷懶,逮到就揍扁他!」
「過分,別人趕路都來不及了,他怎麼盡在那兒扯咱們後腿!」
就在聽聞一聲聲有貶有褒的對話一路傳來之後,蘇流三與身下的陌生人彼此又再對望了一瞬,於是……俊公子唇畔先逸出一絲苦笑,緊接著他便尖聲嚷道:「救……救人呀!好……好疼……你壓得我動彈不得了啊!」
完了,蘇流三還來不及為自己伸冤,便已被一群娘子軍衝上前給亂拳揍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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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幾鳥小宅
廳上的妙齡女子由檜木椅中驚跳而起,「什麼引你把嘴巴張大,再清楚說一遍!」
「是……是的……」只見那名跪在女子面前的替死鬼--報訊差使雙腿一軟,顫巍巍地癱伏在原地,垂著臉,雙手撐地,努力想把話說得更清楚,「敢稟……愛主子,妳交代蘇管事帶到……帶到天津新錢莊的那些……那些『貨』,全在半路上讓人給劫了!」
鳳愛半瞇起眼,朱紅的唇瓣舐了舐,隱忍著胸中欲發的怒意。
「全部嗎?滿滿的一整船?」
「是,一整船全劫走了。」
「那小三子人呢?他可有受傷?」她問道,在心中揣想,搶匪就算要錢耍狠,總不至於連那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少年也下手吧?
底下一片肅靜,鴉雀無聲。
「怎麼?難不成小三子受了重傷,這會兒性命不保了嗎?」鳳愛心頭一怔,連忙步下台階,拽起那名哆嗦個不停的差使,「你別抖了,快回答是或不是?」
報訊差使淒苦著一張臉,「回……回愛主子,咱們的人趕到北運河沿岸搜尋時,早已……早已人去船空,啥也不剩了,就連……連蘇管事也沒瞧見……」
「所以這表示,小三子這下子生死未卜,行蹤成謎囉?」
「呃,大……大概……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差使鼓足勇氣,抱著可能會被主子千刀萬剮的必死決心,才有膽子吐出這句結論。
誰不知愛主子向來就把蘇管事當心腹,什麼重要的事兒總不忘交代他去辦。雖然明著他倆是主和僕,但底下人都知道,在這麼多服侍她的下人之中,愛主子唯有待蘇管事像疼弟弟一般的照顧。
於是……當然也就有些又羨又妒的謠言紛紛四起,傳來傳去,總不脫她和他之間定藏了啥不可告人的晦暗事之類。
「好可惡的!」鳳愛一聲嬌斥。
她的音調本就如鈴兒似的嬌脆,這會兒再一動氣,更好比窗邊一串串隨風搖曳的鈴,挾著微風互撞成調,每一記清脆的鈴響都教人心坎上不由得一陣輕顫。
「愛主子罵得是、罵得是,是小的辦事不力,害……害主子損失慘重……」
豈料鳳愛卻白了他一眼,「你自作主張個啥?誰罵你來著了?」
又是一陣膽戰心驚。
沒法子,誰教大夥兒都在底下碎嘴,說他們的愛主子人雖長得標緻,性子卻難捉摸得很。有的說她正常的時候灑脫重情,亦有人說她輕狂率性的時刻就連幾頭牛都牽不動她……
「笨,我是在罵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搶匪。」就瞧鳳愛邊說,邊心有旁騖地睞向那位正從前院中踱近的人,「好了好了,下去吧,不准在老爺子面前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