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太陽溶化了他那雙蠟造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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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頁

 

  「是因為他夢囈裡叫著妳的名字。哪個妻子會不憤怒?」

  「有時,他把自己收藏得太多。」

  「看來,妳並不知他對妳是何等癡情。」

  「有人的癡情是真實的,但有些人的癡情只是對失物的一種幻想。」

  「我想,他是前者。」

  「世伯,你怎知呢?」

  「因為我妻子死去時我也像Icarus一樣癡情。」

  「似乎,Icarus已經原諒了你,是嗎?」

  「我想,他的自殺是有計劃的。」

  「計劃?」

  「對!Victoria,他是一早已決定了。他在多倫多大學突然停學,轉到維也納國家音樂院攻讀,很可能是為了妳。本來,我想把生意結束,退休來維也納陪他,但他一直刻意地拖延我退休的計劃,那是因為他不想我在失去事業寄托時,同時失去唯一的兒子。」

  「你認為是這樣嗎?」

  「應該沒有錯的。這幾年來只在他那簡單的婚禮上見過他,本來我想我們父子關係在今天也無法補救,誰知他在一個月前邀請我來維也納和他住三、四個星期。在這三、四個星期裡,我們盡力建立別的父子要用一生建立的感情。」

  我留心聽著。

  他說:「每天都在分享回憶,我知道他已經原諒了我。」

  「那麼,他為什麼還要死呢?」

  「因為婚姻和事業並不能令他重生,慚愧地說一句,我並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是想在臨死前將可以解開的結都盡力解開,至於沒法子解開的結,就要帶入棺木裡。」

  他望一望我,像問我明白他的暗示沒有?

  車子駛到墳場,是一個寧靜的山丘。

  我帶著自己的相片跟在Icarus爸爸的背後。黃昏的太陽疲倦地坐在斜坡上歇息,鳥兒都不知躲到哪裡去,只有呼呼的風唱著哀歌,也許是依照著Icarus編作的歌譜所指示,不斷地提升著音調。

  雖然我不明白神父在說著什麼,但我知道任他怎樣說,Icarus都不會復活。生命就是這樣,假如你在句子後加上了句號,無論是人為或是天意,文章就會被結束。人生就是盡力地在白紙上寫一篇精彩的,可以見人的文章,盡力減少錯字,因為沒有人可以使用塗改液。

  Icarus的父親示意叫我把相片放進棺木裡,我看著他像蠟像般僵硬的身體,感覺上,和其他我看過的死屍很不同,因為他是仍然活在我心裡。我把照片放進他的手中,他的手很冷。眼淚滴在他的臉上,要和他說最後的一個「再見」了。

  我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人體百分之七十是水分,相信全都是淚水。

  Icarus的父親輕輕地把我拉後,這個深黑色的棺蓋似是隔世的門,把生人和死人分隔開。

  他父親沉沉地說:「我的兒子,安息吧!飛去找你的母親吧!」

  從此,Icarus被壓在重重的石碑下,碑上的墓誌銘寫著:「無論怎樣,只要風吹,什麼也不要緊……無論怎樣,只要有風吹……」

  一切都來得很倉促,一串串蒙太奇的往事片段在腦海閃過,維也納的初次偶遇,演奏廳內的一首狂想曲。圖書館裡相識的雨夜,「寂寞」夜店裡他告訴的故事,在聖安德魯內唱過的聖詩,懶洋洋在他家中午睡甚至是我廿一歲生辰的最後一份禮物,充塞在思念的空間。

  他說過他一生之中就只有兩種寂寞的旋律節奏,為怕寂寞而走進掌聲,為怕被人悶死而走回寂寞。

  我們走回車上,他爸爸將我送到酒店去。

  「很多謝妳來探望我的兒子,見他一面,我想他在天國也會感到很高興。」他說。

  「別說客氣話,Icarus是我生命中最……」我不知怎樣繼續說下去。

  「白白要妳停止生活的常規,山長水遠飛過來痛哭一場,然後又要妳傷心地離開……」

  「其實也不是你的主意,是Icarus的遺願,我又怎會怪你呢?而且,是我自願過來,你又何必內疚,其實你比我更傷心,他是你的親子,現在竟然要你安慰我。」

  「Victoria,最後,」他從西裝內拿出一個信封,「這是Icarus給妳的信。」他避免用『遺書』這兩個字。

  我相信不會再有機會見到Icarus的父親,人生中的確有數不盡的「別離」。

  以前,很喜歡聽Icarus說故事,他有軟化別人的聲線,如今打開他給我的遺書,最後,他要向我細訴自己的故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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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愛的Victoria:

  已經走到寂寞的盡頭,我還可以怎樣反抗?妳知嗎?我一生中最快樂和最落寞的時刻都是妳給我的。愛妳像是走進一個詭局。

  妳還記得那個懶洋洋的下午嗎?在我的琴音催眠下,妳像嬰兒般睡在沙發上。有一件事妳可能不知,在妳酣睡時我輕輕地偷吻過妳那兩片暖暖的唇,這短短的兩秒就是我生命中最高興的一刻。對不起,我在妳入睡時偷吻妳!

  最傷心失望的一刻,也許妳可以估得到,妳廿一歲生日那天,我一直在機場裡等妳,妳沒有出現,始終是失約,送那隻手表也補救不到妳遲到的壞習慣。我在機場撥電話給妳,反而聽到我最討厭的一把聲音。其實我在這個時候的生命已經是完結了。我太過自信,犯了錯誤,其實,命運並沒有把妳許配給我,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六年前,因為得到妳給我的一大筆馬克,所以我才決定到德國。坐一班夜車,到法蘭克福時,在孤獨的車廂裡有一個不知名的人縮在睡袋裡,雖然這個人不發一聲,但卻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受。起初,我以為妳對我也會是屬於這一種感受,但事實是妳對我很有保留。

  我曾經想嘗試去改變歷史,站在維也納的歌劇院門外站著等妳。足足兩星期,日夜的奏著小提琴,想著妳。如果再給我多一次機會遇上妳,一定不會讓妳溜走,我要翻轉時間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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