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太陽溶化了他那雙蠟造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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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頁

 

  「Victoria,好嗎?我又回來了。」她總是帶著笑容的。

  「什麼?為什麼又回來醫院?」我的第一個反應。

  「前兩個星期,發現病情惡化了很多,沒辦法,只有回來這個充滿漂白水氣味的地方。」

  雖然我很高興見到她,但我絕不希望在醫院這個地方見她,一時之間,我不知說什麼。

  「功課怎麼樣?妳很像不太如意的。」她的評語。

  「似乎妳看人也看得很通透。」我不想在她面前提我的男朋友,因為我不想討論一些她不能擁有的經驗。只好將話題轉到功課上。「功課壓力令我窒息,剛剛在今早才弄錯事。」

  「是什麼事?說來聽聽,我會明白那些醫學名詞嗎?」

  「哦!當然可以說給妳聽,其實也不是關於什麼病。今天早上老師帶著我和另一個同學到一個女病人的病房,病人是個意大利中年女人,肥得不得了,老師首先要我去感覺一下她的子宮,然後問我那病人的子宮是傾左還是傾右。我把手指插入她那裡,那女人真是肥得不可再肥,我根本就感覺不到她的子宮,真是困窘極了。於是,我只好盡力保持面部的鎮定,然後假裝肯定地說,『是一個傾左的。』」

  「這樣妳就猜錯了?」她問。

  「接著,輪到我的同學,她見老師的神態,知我的答案多數是錯了,所以,她便說:『不,Victoria判斷錯誤,應該是一個右傾的子宮。』」

  「妳的同學真是落井下石!」

  「她一向也妒忌我的成績。」我強調。

  「所以她便這樣做。」她附和。

  「不過,她的答案也是錯的!」

  「為什麼?不是左便是右,怎會我們兩個都出錯?」

  「哈!那是因為,病人一早已經割掉了子宮,在她身上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真是啼笑皆非。」

  「在我實習期間,都不知有多少啼笑皆非的錯誤,實在有太多東西等著我去做錯,危機四伏。」

  「還有什麼有趣的可以告訴我?」

  「要下次再續,真對不起,我趁圖書館未關門之前要去續借兩本書,我答應妳,下次見到妳,一定和妳說個痛快的。」我真的害怕傷害了一個弱小心靈。

  不過,她雖然是患了絕症,但她一樣是明白事理,很知情識趣:「好吧!下次再談。外面下著雨,妳要小心駕駛啊!」

  「會,我會叫巴士司機小心。」

  她轉身離開了,但走得未夠三步,把身轉回來向著我說:「是經驗、是時間。時間可以令妳有更多經驗,凡事都不可以心急的。妳一定會是個杏林英傑。」

  「多謝妳!」

  「一定會的。」她說。

  「但願是如此。」然後。我看著她轉身離去。

  我永遠都不能忘記她的眼神,一雙渴睡的眼睛。其實,她的確很堅強。妳可以想像自己體內有一個計時炸彈的感覺嗎?不知何時被引爆,不知還可以生存多久。差不多可以說,明知會失敗的仗仍然拚命作戰。那個計時炸彈實在太難預料了,每一次的會面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喂!妳……」我把她再次喚回來,但心中全無目的。

  而她,亦更樂意被我叫回來,可能,在這時她真的需要我,一個可以分擔的朋友。「是什麼?」她微笑著。

  「唔……妳喜歡看書嗎?」我問。

  「頗。」

  「愛看什麼類的書?」

  「嗯……最愛是神話故事,例如是希臘的神話,即使東方神話也不拘。」

  我說:「也許,若有機會的話,我會替妳借一兩本這類型的書給妳在醫院內消磨時間。」

  「好哇!多謝妳。」看得出她是真的感激。

  「別說客氣話。」

  「Victoria,想妳都是快點起行吧。怕不怕趕不及圖書館關門時間。」

  「對啊!給妳提醒了,該是離去的時候。」

  相信一定是我的悲觀主義作祟,我常常都牢記住「沒有東西會是永恆的」,我對「失去」這一回事的警覺性很高,就彷彿當我每得到一樣對像或一分感情時,我便同時已作好了失去這物或這情的心理準備。天堯說這是我對生命沒有安全感的表現,但我反駁他,說這只是自我保護的技巧,就和生態圈內的其他動植物明哲自保一樣。每種生物都怕被傷害,無論是皮肉上還是精神上。

  每一次這個患了紅斑狼瘡的朋友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我都不能擔保她一定可以衝破死神的防線再回到我身邊。希望和她還有「下一次」的約會。

  「希臘神話故事……希臘神話故事……希臘神話故事……」。我在圖書館內一行行的鐵書架中尋尋覓覓,尚有十分鐘圖書館便要關門,所以就變得冷冷清清。

  書架一行一行的,就像千萬條互相平衡的線,而我只是一粒移動著的點。假如你在一個鳥瞰角度來看我,你一定會告訴我:「Victoria妳已走進迷宮內。」

  「希臘神話故事!終於給我找到了!」沒有人理會我這個自言自語的人。

  「亞奈科雷昂、亞拿薩哥拉、阿培裡茲、阿波羅──終於看到一個認識的名字了!」

  圖書館尚有三分鐘便要關門,工作人員已將部分的燈關上,暗示給仍在逗留的人知,該是離去的時候。道理和香港電影散場一場,只是手法剛剛相反而已。不知你有沒有在香港戲院看影畫戲的經驗,每到大結局快完的時候,那些引座員總是快快手手地把所有大門口打開。戲還未完,街上的光線已透進本應是漆黑的戲院內。總之,假如想客人離開,在光的地方便要把燈關上,而在暗的地方就是要著燈。

  急步走到續借書本的櫃檯,差點連皮包也遺留在書架上。原來像我沒有時間觀念的人也不少,我就是那種不到四時五十九分也不踏進別人辦公室的麻煩顧客,每一件事也留到最後一刻才做。櫃檯前若有十個人排成長隊,而我就是第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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