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佑……」她怯生生地喊。
此刻她已經知道安佑對她並沒有任何的威脅性。
但是她覺得奇怪,為什麼他會這麼平靜?
「什麼事?」雄厚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我爸爸就是……」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嗯。」
「那你不恨我嗎?你不會想報仇嗎?」
「如果我恨妳,小晴就會醒過來嗎?」
「我……」她楞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情,會這麼輕易地看破嗎?
難道他不怨不恨嗎?
他又為什麼願意接受她出現在他面前?
「而且,那並不是妳的錯。」
韓蓁低下頭。
話是沒錯,但兇手是她的父親啊。
「我……更怪只怪我自己,沒能好好保護小晴……」男人安靜的聲音傳了過來,腳步依然穩穩地往前走著。
不知怎麼了,她原本止住的眼淚又開始落了下來。
不……不是的,不是他的錯。
他這麼善良、這麼深情、這麼體貼又這麼溫柔,怎麼可能會是他的錯!
這到底是誰的錯?
嗚咽的聲音愈來愈大,她終於不可遏抑地在他背上痛哭起來。
為什麼他要這麼善良?
為什麼他能這樣原諒別人?
為什麼他不恨她?
他該恨的!他該恨的!
可是他沒有。
於是她心裡滿滿的都是愧疚,除了愧疚還是愧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除了道歉,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她的眼淚浸濕了安佑的上衣,她的哭聲傳入了男人的耳裡,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向前走著,步履穩穩的。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韓蓁哭累了,又加上心理上的刺激,竟然就在安佑背上睡著了。
他不知道她住哪,也不能就這樣把她帶回家;送去警察局,他又有點不放心,最後只好把她帶回麵包店裡。
於是韓蓁醒來的時候,鼻尖聞到的便是那熟悉的麵包香味。
張開眼,見到那熟悉的身影,正一如往常地盯著烤箱裡的麵包。
只是烤箱裡面只有一個麵包。
那是一個肉桂卷。
肉桂和奶油的香味開始甜甜暖暖地飄在小小的空間裡。
韓蓁想起了那件事,於是問:
「為什麼店裡從沒賣過肉桂卷?」
「因為我每次只做一個。」
「為什麼只做一個?」
「我只為小晴做。」
韓蓁低下頭,沒多久又抬起來。「那一年多前,你送我吃的那個肉桂卷是?」
安佑沒有回答。
她於是也不敢再追問。
過了一會兒,她偷偷看著安佑專心的側影。
他其實長得不難看,只是因為個子實在太嚇人,以致於很多人常常見了他的人就跑,還沒來得及細看他的面容。
濃眉大眼,鼻子也很挺,薄薄的嘴唇,總是輕輕抿著,給人一種與世無爭的感覺。
他是不是一直就是一個淡泊的人?
難道他不會大哭,也不會大笑嗎?
還是他已經看破了一切,知道這世界不過是無常,只要去執著,便會痛苦。
於是他學會接受與放下,學會體諒與容忍。
麵包烤好了,他拿出剛烤好的麵包,遞到她面前。
韓蓁楞楞地伸手接過,隨即手一鬆,燙!
「小心點。」他順勢接下從她手中掉落的麵包,吹了吹,又放回她手上。「吃點東西吧。」
她看著手上的麵包,剛出爐的、熱熱的肉桂卷。
思緒很自然地又飄回兩人初遇的那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的肉桂卷……是不是其實是他要安軒拿出來給她的?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桂卷,像是怕燙著柔嫩的嘴唇,綿密的口感與奶油的香滑佈滿舌尖味蕾,然後是肉桂濃濃的香氣。
應該是很好吃的,不是嗎?
她應該吃得很高興的啊!
可是為什麼她愈吃愈心酸,愈吃眼前愈模糊呢?
「安佑……」她淚眼模糊,嘴裡仍吃著麵包,所以說出來的話也模糊,「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嗯。」他輕輕嗯了聲。
「安佑,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嗯。」他點點頭。
「安佑……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
只是短短三個字,再次令她的心完全崩潰。
她終於痛哭失聲,但仍拚命往嘴裡塞著肉桂卷,不肯放棄,直到被嗆住了仍不罷休。
這是老闆為她做的,這是安佑為她做的。
這也將是她最後一次吃到他做的麵包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再次哭累的韓蓁,被安佑一路背著回到自己租賃的小公寓。
公寓的老管理員一見到安佑,當場嚇得先連連退了四、五步,這才想到腰上有警棍,想要拿出來卻手腳突然不聽使喚,愈慌愈拿不出來,眼看安佑愈走愈近,就在他幾乎要腳軟跪倒在地的時候,他背上探出一顆人頭。「曹伯伯,是我啦!開門讓我進去好嗎?」
「韓、韓韓韓韓小姐,是妳!妳沒事吧?」老管理員依然驚魂未定。
「我沒事。」她勉強笑笑,那雙紅腫的眼在昏暗的燈光下幸好不明顯。
「原來是韓小姐的朋友啊。」老管理員緊張地盡量遠離安佑走向大門,然後親自開了門,「那就請上去吧。」
「曹伯伯,謝謝。」
老管理員看著安佑的背影,心中猶自驚疑不定。
怪怪,這麼大塊頭,起碼有一百九十公分高吧?
真不知道韓小姐怎麼會認識這樣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壞人哪?
老管理員開始憂愁起來,想要拿起電話報警,又怕是自己杞人憂天,只好戰戰兢兢地一直等在門口,希望見到安佑離去才能放心。
進到了房裡,他動做非常輕柔地蹲了下來,讓她自己慢慢下來。
韓蓁的腳落了地,頭還是垂得低低的,不敢抬眼看他。
「我走了。」
韓蓁點點頭,眼淚就跟著點頭的動做又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