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啦?是不是過了有效期限,壞掉了?」老媽看不到我臉上畫三條和滿天烏鴉,仍渾然不知自己塗了滿臉臭泥巴。
「呃……好像是吧。妳快去洗掉,免得產生副作用。」我吞吞吐吐開口,並且提醒她。
「好吧,可是我才剛買的,沒用幾次,怎麼壞掉了……我看要找那個美容師算帳才行……」老媽一路叨念著進了浴室。
我只能替老爸祈禱事情不要那麼早事跡敗露,否則,他可能三天或一星期都進不了房間了。
沒能得到老媽指點明津,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先上樓頂找張無忌好了。
有了幾次經驗,我的身手已利落多了,三下兩下就爬了上去,走到溫室門口,他已經在泡咖啡等我了。
「照舊嗎?」他問的是我要喝的。
「嗯。」我注意到他喝的是黑咖啡。「你心情不好?」我問。
「嗯。有一點煩。」
「為什麼?」為了我嗎?我在心裡補上。是我的事讓他心煩了嗎?
「妳不是有事要問我?」他不答反問。
「呃……我……我是想問……問……」我遲疑了半天。「你覺得你哥的人怎樣?」我還是打算先聽聽他的意見。
但那不是我想聽的……
「我哥?我哥人很好啊!多才多藝,又英俊瀟灑,對女孩子溫柔體貼,是個一百分的白馬王子。」他像背書似的一口氣說完有關張柏宇的優點。
「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想知道他私底下的另一面,真實的一面。」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感覺到張柏宇的那些優點是他的假面具,真實的他絕不若表面般完美,他潛藏的個性及靈魂有種令我感到不安的因子。好比中午在廁所,他展現出的陰冷及霸氣就不像平常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他。
「私底下?妳……妳為什麼想知道?」他的表情突然凝重了起來。
「他……他說他喜歡我,想……想和我交往。」我鼓起勇氣說出來,並緊盯著他的表情,想找出一絲什麼不尋常。
果然,他愣了一下,臉上閃過無奈、疲累,以及更多的憂愁。但僅一瞬間,他又恢復如常。
「妳答應了?」聲音有些沙啞。
「沒有!」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就像你說的,他是個一百分的白馬王子。而我,我不是公主,也沒有什麼可取之處,對於『他會喜歡我』這件事,我是不敢置信多於高興欣喜。我甚至懷疑那只是他的障眼法,他在製造一個假象,好進行些什麼。」這樣的批評不知會不會太傷人,但我的感覺的確如此。我是少根筋,但第六感還滿靈的。
「妳很善良、很可愛,並不是一無可取,別妄自菲薄。」
他突然誇獎我,害我一陣臉紅,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哥他……他對妳沒惡意,通常他是不會對一個女孩說『喜歡妳』的,所以我想他應該是認真的。可是有一點妳也說中了,他會這麼做,都是因為我。」
「因為你?」我一頭霧水了。為什麼張柏宇喜歡我,會是因為他……難道張柏宇是因為我對張無忌還不錯……學校裡只有少數幾個人和張無忌有往來,而我是最密切和他相處的人。難道張柏宇是為了這個原因,所以對我有好感,甚至喜歡我……那我只能說張柏宇還真有手足之情;而我托張無忌的福,被一個滿分帥哥告白了。
「從小,我哥對我的存在很不能諒解,他不喜歡我,甚至厭惡我……」
他突然從小時候說起,而且事實與我假想的完全相反,我只能專心地聽他說。
「他學鋼琴,就不准我學,所以我學了長笛;他讀書要讀第一名,所以不准我考得比他好。他要在我爸面前永遠是個最棒的兒子,所以不准我做得比他好;他怕我搶去了父愛,所以事事都要爭,尤其是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看著我,眼中有股期待。
「怎麼啦?小學一年級的……」我突然住了口,感到事情透露著些許詭異,彷彿接下來他要說的事和我有關。「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發……發生什麼事?」我顫抖著說著,內心卻波濤洶湧。
「那年,也是在那條巷子,我和哥哥被一個殺手狙擊,有個小女孩衝了過來……」
他握住我發顫的手,像是要給我力量。我閉上了眼,忍住不去回想當年的畫面,可是記憶的機器一旦啟動,又怎能阻止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鏡頭再次回放呢?
「……後來呢?」我的淚水還是止不住流瀉而下,瘖啞的聲音出自我哽咽的喉際。
「那個女孩好勇敢!她扯住壞人的褲管,叫他別做壞事。那人將她踢開,轉向我們兄弟兩人,其實他的目標只有我,他要殺了我。正當他揪住我,準備一刀砍下時,那個小女孩又爬了起來衝了過來,替我擋了那一刀。兇手見殺錯了人,而遠處又傳來機車的聲音,他倉皇地跑掉了。我哥見那女孩動也不動,他嚇得拉著我,要我快離開。可是我不肯,我抱著那女孩,叫她要加油,叫她不要死,我緊緊地抱著她,感到她身子逐漸冰冷……」
「……原來是你!在我記憶中,有一個聲音一直跟我說話,那人原來……是你;將我牢牢抱著的人也是你!」我終於明白了,我的「白馬王子」、我的「過兒」,真的是他--張無忌。
「我哥將妳從我懷裡搶了過去,將妳抱到了路口放下,又才拉著我逃開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妳到底是生還是死?妳如果活著,還會記得這件事嗎?第一次見到妳,我就有種熟悉感,那天晚上,看到妳驚嚇的樣子,我就知道那個小女孩,肯定是妳。妳……妳還活著,真是太好了。」他突然將我抱住,激動得雙臂不住顫抖。
我的心情也很激動,這麼多年來,潛藏在心底的往事突然由當年的另一個當事人�蝞U說出,毫無保留地揭了開來,像是被揉成一團的紙張,被緩緩打開再慢慢攤平,雖然還留著折痕及醜陋的縐紋,但心境卻平和許多,不再揪著發疼。
當年我為什麼會衝上前去制止那個壞人行兇,又為什麼會替張無忌挨了一刀?到現在我已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模糊的人影晃動和耳邊清晰的聲音叫我要活下去。或許當時年紀小,所受的驚嚇太大,我記得最清楚的那一刀砍下的痛楚和鮮紅的血流了滿地,之後我就倒了下去。再醒來已在病房裡,可是我成了自閉兒了。父母親焦急地看著我,不斷和我說話,可是我就是不肯開口。我也不敢閉上眼睛,怕那畫面會一再重複出現……後來,雖然我康復了,但仍持續追蹤治療了兩年,直到升上四年級,我才真正又活了回來。可是那條小巷仍是我的恐懼之源,記憶告訴我它是可怕的……可我又非得從那兒回家,所以裴榮成了我的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