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童話故事,雖然你父母後來又生了董致謙,可是我相信他們一定很掛念你,他們一定曾經找過你,只是一直找不到而已,你不可以因為他們後來又生了董致謙,就以為他們已經放棄你了。」她急急說著。
他看著她微微笑。「我從沒這樣想過,我只是認為不要再去打擾那個家比較好。」
「為什麼?」她的聲音裡有濃濃的失望,實在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他應該是渴望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的吧?否則何必千里迢迢而來呢?
「那個家庭,我原本就沒存在過,這麼多年來他們也已經習慣沒有我的存在,我的出現只會破壞這個家原有的平衡,而且他們要如何向致謙解釋我的出現呢?和自己的小姨子產生不倫之戀的父親、因此被偷走孩子而得憂鬱症的母親,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嗎?」
他的話讓她靜下來。如果換成是她呢?如果她突然冒出一個哥哥或姐姐呢?那她一定很不能接受、不能原諒父母吧!這麼多年來所尊敬的父母親原來並不是自己所以為的樣子,人生彷彿變成一場笑話般可悲。
「可是,這樣你好可憐。」她忍不住眼眶泛紅。
「怎麼會?我還有你啊!」他原本一個人習慣了,生命中出現的人總是來來去去,張碧芝是、Victor也是,但是她出現後,他才發現,他其實很需要有個人陪在身邊,在他痛苦的時候和快樂的時候。
「那我一輩子陪著你好嗎?」
「請你一輩子陪著我。」他對她微笑。「還有,這件事,要請你一輩子為我保密。」
「嗯!我發誓,這件事除了天知、地知,還有你知、我知,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她認真地舉起手發誓。
「不必發誓,只要你答應,我就相信。」他笑著將她的手拉下來,再以他的大掌包住她的小手。
「你的手好大、手指頭好修長。」她的手被他握著,很有安全感。「你的想法也好成熟。」她雖然很會唸書,但是他才是真正的大人。
「會嗎?」
「嗯!你很會為別人著想,如果我是你上定會衝上前把親生父母認了再說,才不會想到這樣做會不會傷害別人,又會造成什麼後果。」
「那不是成熟,我只是從小就被我媽訓練成以別人的考慮為第一優先,如果換成你是我,在那樣的環境成長,你也會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他這麼說,她可不這麼認為。環境對一個人雖然重要,但是後天養成還得有先天條件,如果換成是她,她一定會變得很憤世嫉俗,搞不好現在已經變成十大槍擊要犯了,才不會有他這麼開闊的胸襟和周到的想法呢!
「對了,雖然你不想和你親生父母相認,可是你媽的憂鬱症也不能放著不管吧?」她想起在畫展時遇到的張君紅,那憔悴的臉色令人不忍。
「關於我媽媽的憂鬱症,我會想辦法的。」
「什麼辦法?」她好奇得很。
「我現在還沒想到,不過總會有辦法的。」
五天後,一個國際快遞包裡送到董家,寄件人是美國移民局,收件人是張君紅。
「這是什麼東西啊?」董致謙可好奇了。
「你幫我拆吧。」張君紅一臉無精打采。
董致謙馬上拆開箱子,裡面是一個密封的小盒子和一封信,以及幾件衣服、相片、記事本等零碎的東西。董致謙拿起相片—相片裡有三個人,他認得其中兩個,是他很年輕時的父母,背景是中正紀念堂。
「媽,你看,這裡面有你跟爸年輕時的相片耶!還有這個女生是誰?」
張君紅不在意地瞄了相片一眼,然後整個人身子一僵!她顫著手接過相片,這是她剛新婚不久時拍的相片,站在她丈夫旁邊的女生就是她妹妹張碧芝。
「把那個箱子拿過來給我。」她接過箱子,翻著裡面的東西,一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這些東西多像遺物啊,
「媽,你怎麼了?」董致謙擔心地看著母親。
「打電話給你爸爸,要他馬上請假回來。」她顫著聲,捧著箱子回房。
回到房裡,她將箱子裡的東西一樣樣取出,再謹慎地放在床上,她翻翻記事本,上面的字的確是張碧芝的筆跡,塗著一些無意義的話,後面幾頁,她看到妹妹以顫抖的筆跡寫著:
……
我想我快要死了,整個人難受得很,我知道是我酒喝太多了,可是除了酒,還有什麼可以安慰我?其實死了也好,一了百了,我就不用再受良心的譴責了,惟一的遺憾是不能見姐姐最後一面,告訴她「對不起」這三個字……因為我的任性妄為,讓姐姐、姐夫、弟弟和我四個人都陷入痛苦的深淵……
我尤其對不起弟弟,我將他從姐姐和姐夫身邊偷走,卻不能給他好的生活,一路上跟著我吃苦受罪,但是我不後悔,因為這是我惟一能從姐夫身上得到的紀念品……一個承襲他一半骨血的小孩。
我惟一感到後悔的是姐姐,我們從小相依為命長大,她省吃儉用又努力打工,才能讓我上大學,可是我卻背叛她的期望,所以今天落到客死異鄉的下煬,只能說是報應……
記事本後又塗了很多的「對不起」,張君紅看著那一個個對不起,視線逐漸被淚水模糊,她捧起那個密封的小盒子,輕輕的,沒什麼重量,不難猜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她將盒子在懷裡抱緊,靜靜地坐在房裡,無聲地哭著,記憶重回心頭。
當年張碧芝偷走寶寶時,她痛不欲生,她埋怨丈夫、埋怨妹妹、更埋怨自己,她想,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才會遭此報應?先是被兩個她最摯愛的親人聯手背叛,最後還失去剛出生的孩子,雖然警方和朋友熱心協尋,但是始終遍尋不著。
她整天以淚洗臉,萬念具灰之下也試過自殺,幸好丈夫發現的早,總算沒有鑄成大錯,但是也使丈夫提早結束進修,整裝回國,以免她觸景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