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伯六十五歲了,耳朵不大好。
「喔。」海伯替她提過了手上的保溫盒。「別淋濕啦,老爺會心疼的。」
「他會心疼我?」明明咕噥一聲,然後又看看海伯,海伯像沒聽到似地,繼續往別墅內走去。
一進別墅內,一股暖意立刻向她襲來,海伯連忙遞上毛巾給明明,要她擦擦。
她接過毛巾,一陣咳嗽的聲音從樓上傳來,然後,是一陣怒吼:
「阿海!阿海!你又死哪去了?!」一個蒼老卻仍有力的聲音傳來。
明明歎了口氣,拍拍海伯,比了比樓上。海伯一看,連忙趕上了樓。
這樣下去不行。明明想,萬一哪天這兩個老的怎麼了,怕是死了好幾天都沒人知道。
折騰了好一會,海伯終於抱著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下樓。老人的頭髮全白了,但一雙眼卻睜得像銅鈴般那麼大。下樓之後,他坐在輪椅上,瞪著來者。
明明打開保溫盒,一股食物的香氣飄了出來。海伯盛了一碗,準備要喂老人。
老人瞪著她,又看了食物一眼,倔強而倨傲地,「我不吃!」
「你又怎麼了?」她可不像海伯這麼好脾氣,成天讓他呼來喝去。
「我不想喝雞湯!」老人的表情很堅決,像是要決定什麼大事似的。
「你昨天不是說要喝雞湯嗎?」明明手扠著腰,對著他,她覺得自己真像潑婦。
「那是昨天!我今天想吃粥!」老者仍然堅持。
明明往上翻了翻眼,只好往廚房走去。她打開冰箱,食物都快沒了,看來明天又得去大肆採買一番。她勉強地煮了點廣東粥--這還是前陣子海伯教她的,食材不多,所以粥裡面的料也就勉勉強強了。
老人仍是倨傲地坐在輪椅上,看著她這裡忙那裡忙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的愧疚,仍是冷冷的,像是一頭發號施令的獅子。
只是,衰老和疾病仍不斷地侵蝕著他的威嚴,他雖然冷,卻反而更顯出他的寂寞和孤單。多麼諷刺!他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到最後卻只剩一個外孫女在身邊。
其他的呢?除了明明的母親早逝外,外公身邊的兒女們在得知父親中了風、再也沒辦法復原後,便各自分了財產,從此就再也沒有見過人了。
當然,還是有一、二個兒女會回來探探父親的口風,看父親是不是還有其它的財產?還有沒有其它的好處?一年前,他就是被兒子騙走大筆錢財後,再度中風。這次,竟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是海伯想起他還有這麼個外孫女,原本也沒料到她會願意回來的,沒想到她二話不說,拎著一個皮箱就來了,只是……
「妳不准住我這!」老人神經質的說,「妳以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嗎?妳還不是想要我的錢!」
這是他和久別重逢的外孫女見面時的第一句話。
明明的母親當年不顧外公的反對,私奔嫁了父親;父母過世後,明明也曾暫居外公龍成耀家中,只是,舅舅阿姨們都排擠她,竟在龍成耀面前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讓龍成耀將她趕走,從此開始她從這一個家流浪到另一個家的生活。
明明一回來,龍成耀沒有任何問候,更遑論感激了,他只想守著自己那僅剩的錢財。
所以,明明每天都只有在晚飯時間才會過來,看看兩個老人家需要什麼,然後再回市中心的小套房。她白天在咖啡廳打工,生活勉強過得去。
明明煮了一鍋粥,海伯嘗了嘗味道。「有進步!」
明明笑了,真不知道海伯是不是在安慰她,她的廚藝一向不怎麼樣的。
終於,她盛了碗粥,放到外公面前。
龍成耀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倨傲的神情不見了,但是立刻又被一種賭氣似的表情取代。「我不吃!」
「你又怎麼了?」天天都有新款!怪不得之前那些看護全被他給氣走,他的脾氣真是差勁到極點。
「裡面……裡面有皮蛋!」他賭氣地像個孩子似。
明明再度歎了口氣,接過他的碗,一塊一塊把皮蛋挑出來。「你下次要早點告訴我你不吃皮蛋。」
老人還是繃著臉,只是,折騰了這麼許久,總算也吃了點東西了。
吃過晚飯,海伯會替外公洗澡、伺候他休息,等到龍成耀要睡覺了,明明才會準備離去。
「小姐……」海伯下樓來,見明明要走,喚住了她。
明明轉過身來,對海伯一笑,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拿出一罐中藥,遞給海伯。「這個是吃咳嗽的。」最近常聽海伯咳得厲害,今天她經過唐人街的中藥店,特地買給他的。
「小姐……雨落得這麼大,等會再走吧。」海伯留她。他從五十年前就跟著龍成耀一起出來闖天下了,如今他孑然一身,臨老還是盡心伺候老大。
他很喜歡這個小小姐,她很像她的母親,心地好,能受得了龍成耀脾氣的,老實說沒幾個。
記得一開始老爺根本不領明明的情,跌倒了,還不要明明扶,把明明氣瘋了,明明發了狠,硬是把他扶了起來。
「怎麼樣?!我就是要你領我的情,我要你內疚,然後把財產都給我!」
這是他唯一一次看見明明小姐生氣,也不知是硬碰硬嚇著了龍成耀還是怎樣,自從那次之後,老爺雖然還是對她愛理不理的樣子,卻也拿她沒轍。
明明聽了海伯的話,看了看窗外,然後搖搖頭。「不了,我趕著末班公車回去啊。」
「啊?」海伯又聽不清楚了。
「我要回去了!」明明長話短說。明天她輪早班,不能太晚回去。
「喔!」海伯聽懂了,然後拿了件雨衣外套,要她披上。
她接過,然後出了別墅,走到馬路上,獨自等車。
馬路上的車不多。美國就是這樣,晚上九點過後,感覺總是十分安靜,除了市中心幾個點比較熱鬧之外,臨近郊區根本沒什麼人車。
這時有一輛車竟然在她面前緩緩停了下來,然後「碰」一聲,車子顯然拋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