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投射在水面的金黃色餘暉,突然心生感慨地說:
「阿澈啊,你今年十八了吧?記得你剛來山莊那時,身高只及我胸口,轉眼就六年,你現在長得比我還高了。」
「爺爺你老了,只有老人才會想當年的。」宗澈笑了笑,在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扔進池塘裡。
「笨小孩,別嚇跑我的魚!」傅老爺子大力拍了拍他背脊,又笑歎:「年輕就是好,想當年我和你爺爺像你這樣大時,合夥做生意,可以連續十天八天不眠不休地幹活,好不容易才打拚出今天的江山,你爺爺卻早早走了……唉,我也真老了。」
「我爺爺是個怎樣的人?」宗澈遙想著那從未見過面的親人。
「你和你爸爸都長得很像他,高大、強壯,非常的有魄力。你爸爸的聰明大膽都遺傳自他,可惜欠缺了他的韌性,禁不起打擊。可阿澈你不同,我對你有信心。」
傅老爺子喜歡阿澈,一半是因為跟他性情相投,一半也是因為他像極了過世的故人。
他看出了阿澈性格裡的韌性與幹勁,像是未經錘鏈的金子,總有一天會發光的。
宗澈心頭有一些傷感,又有一些感動。
一晃眼已經過去了六年,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然後又黯然而逝的人影,已經變得模糊。
他只記得,爸爸臨死前的那一夜,曾經走進他的房間,為已經鑽進被窩裡的他蓋被子,凝視他片刻後,便不發一言離開。
他那有些異樣的舉動,讓阿澈覺得好奇怪,他睜開眼睛,只看到一個無力的背影。
不知怎地,每次想起爸爸,宗澈就想到了流星。
璀璨耀眼的流星雖美,但燃燒燬滅起來,卻又是那樣的快!
他曾經是那樣的亮眼,卻又毀滅得如此之徹底……
阿澈不知道該為這樣的父親感到驕傲還是羞恥。
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他父親的翻版,無論相貌還是別的,他們拿同情或者厭惡的目光看他,不肯放過他,在他背後指指點點地說,他就是那個在遊艇上燒炭自殺的宗俊傑的兒子。
然而傅爺爺卻沒有,他只是單純地把他當作故人的孫子來照料,他還欣賞他,固執地認為他終將成為男子漢。
雖然他不說:心裡卻非常喜歡這個剛強的老人,當他是親生爺爺一樣喜歡和信賴。
「爺爺,我想向你借一百萬。」沉默了好一會兒,宗澈突然說。
他等待著傅老爺子的驚訝和詢問,他也準備好了回答。
畢竟一百萬對傅老爺子來說,雖是很小的數目,卻也沒理由給他這個剛成年的小孩亂花。
然而他所認為會出現的情景統統沒出現,傅老爺子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頭說道:
「好,晚上到我書房來拿支票。」
宗澈卻忍不住了問道,「爺爺,你為什麼不問我這筆錢的用途,你不怕我拿去亂花嗎?」
「我相信你,阿澈。你開口向我借,就一定是有理由的。況且聰明人是會珍惜他的信用的。」傅老爺子微笑說。
宗澈霍地站了起來,大聲說:
「爺爺,謝謝你!我以後一定會用十倍的數目還你的!」
「笨小孩!別激動,別把我的魚都嚇跑了。」傅老爺子哈哈地笑說。
這一老一少在池塘邊一直待到太陽完全下山,才收拾好東西回去。
回到山莊,行雲流水似的小提琴聲從大廳傳出。
今天是小週末,週末家族聚餐向來都是傅家的老傳統。
「快走快走,童童在拉琴了。」傅老爺子喜孜孜地說。
傅氏家族經過三代人的開枝散葉,如今枝緊葉茂,單是第三代的後生小輩就有二十多人。
在眾多孫兒中,傅老爺子獨愛童童,自小便把她當成手心裡的寶貝那樣寵著。
而傅靖童也不負他寵愛,不單越大越美麗優雅,真如小公主一般,而且從小便苦練小提琴,在校內校外的少年賽事中都屢獲獎項,未來注定成就不凡。
阿澈站在玄關處,望著站在大廳的鋼琴旁,側頭拉琴的靖童,不免有些出神。
即使置身燈火通明的大廳裡,熱鬧的人群中,靖童仍只沉浸在自己營造出的音樂世界裡,她愛她的琴,她的音樂。
她不知道,當她站在那兒拉著琴時,側垂的長髮烏黑柔亮,神情溫柔沉醉,那一刻,全世界的光亮都聚集到她的身上。
雖然他總是在她面前說反話,說她拉琴聲音像拉鋸,說她歪著脖子夾著琴的樣子像睡覺扭到了,然而在內心深處,他不得不老實承認,這時候的她是最美的,美得叫人怦然心動。
「阿澈,你擋在門口幹什麼?進去吃飯了!」
一隻大手捶了阿澈後背一下,立刻將他驚醒,他回頭看向來人。
站在他身後的是傅家最有名的花花公子,靖童的表哥傅靖陽。
傅靖陽在傅家第三代裡排行第三,人人叫他傅三公子。傅三公子生得一副明星相,而他見報的紼聞,也不少於任何明星。
傅三公子取下眼上墨鏡,眨眨眼睛笑問:
「在看什麼,這麼出神?裡面有美女嗎?」
宗澈一下子漲紅了臉,幸好他今年夏天被太陽曬出了一副古銅膚色,掩飾了他
的失態。
「沒什麼。」宗澈沒進大廳,轉身便跑上了樓。
「吃晚飯了……」傅三公子還在身後叫喚。
「在外面吃過了。」宗澈頭也不回地回答。
傅家人丁興旺,每個週末的家宴都熱熱鬧鬧,然而在這熱鬧的盛宴裡,宗澈總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總是感覺自己是個外人,這個所謂的家宴,並不是他的家宴。
第二章
沉悶的夏夜,蟲子在樹叢中唧唧亂叫,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一輪斬月掛在幽藍色的天邊。
淡黃色的月牙兒,很像她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
宗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最後終於放棄,走到了露台上。
很意外地,與他相隔幾尺外的露台上,也有個纖瘦的人影站在那兒。
穿著雪白睡衣的人兒半倚在欄杆上,俯望著樓下的泳池。蔚藍色的池水在淡淡燈光的映襯下,散發著如夢似幻的感覺,那人兒看來也變得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