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就跟泡在冰水裡沒有兩樣,我可不想讓別人在我家門口發現一具凍死的男屍。"
"真的不用麻煩了……"
"叫你進來就進來,不要在那裡囉哩叭嗦的!"
史使粗魯地打斷地,留著敞開的大門,自己回屋裡去,丁鴻鈞只好摸摸鼻子乖乖地跟上。
一進到溫暖、泛著菜香的空氣中,干的毛巾和大浴巾迎面飛過來,他險險地接下,看向發射的來源,從她僵硬的表情中好像讀出了一點東西--
想要對他好一點又覺得不能對他太好的情緒。
老太太端著熱騰騰的菜出來放上餐桌,親切地問他:"外頭很冷吧?"
"還好,謝謝伯母關心。"丁鴻鈞從毛巾底下伸出手,不想漏了該有的禮貌。"伯母你好,我叫丁鴻鈞。"
"唉,你好。"徐老太太不是很習慣這種大人物的規矩,手踉他碰一下就放開了。"丁先生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
"不好意思這樣打擾你們……"
"我媽叫你留下來就留下來,哪那麼多廢話!"消失了一會兒的史佳突然橫過來一句,跟著交給他一疊衣物。"那裡有洗手間,你自己去把這一身濕抹布換下來。"
濕抹布?他的亞曼尼西裝耶!
好吧!他承認她的形容詞用得很貼切。丁鴻鈞面對著浴室鏡子裡那個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傢伙,絕望地瞭解到自己在史佳和她家人面前已毫無形象可言。
想也知道這一疊衣服的主人是誰,丁鴻鈞擦乾身體換上居家服,意外地發現史佳過世的丈夫的身材竟然跟他差不多。
他長什麼樣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對史佳好嗎?
在喜歡的女人面前,男人間的比較是永遠不會停止的,就算對方已經退出戰局了也一樣。
喜歡的女人?戰局?丁鴻鈞第一次發現,在知道"這個史佳"和"那個史佳"是同一個人之後,他對她竟還是懷抱著同樣的心思。
可能嗎?一個年紀稍長、已經結過婚有小孩的女人?他再度望向鏡中滿臉問號的自己,聯想起前一陣子老爸跟他提過一堆名門淑女有意聯姻的事。
他們之間無論主觀客觀條件的差異和距離都太大,再加上那塊土地就更錯綜複雜了。史佳想必已經察覺他溢於言表的過多情緒,面對他時那一身徐滿敵意的刺,絕對不止是因為他來買地的身份。
若有所思地步出盥洗室,丁鴻鈞聽到一個聲音在對他說:"叔叔,原來你是我們家的客人啊?"
東張西望找不到,低下頭才看見發話的是個身長不及他腰的小東西,睜著亮晶晶的大眼望著他,剛剛在門外隔著一段距離還不覺得這男孩有這麼小。"唉,對啊!"
"那你剛剛告訴我就好了嘛!我們就可以一起進來了啊,我知道媽媽有時候會把電鈴拔起來,她一定是沒聽到你按的聲音。"他一副小大人模樣。
"你媽媽會把電鈴拔起來?"丁鴻鈞蹲下身去與小朋友平視,覺得對他講話應該用這個高度比較好。
"對啊!最近有一些討厭的叔叔阿姨會來吵得她沒辦法工作。"
"你媽媽很生氣那些叔叔阿姨嗎?"
"本來不會,媽媽只說他們很吵、都聽不懂她講的話。後來他們一直來,她才比較生氣。
所以,如同他從報告上看到的,史佳並不是個無法溝通的人。丁鴻鈞一路思考下來,開始覺得自己很倒霉。他挑錯日子,碰上了她怒氣累積的高點,又好死不死踩到了核爆中心。
小秉手上抓著一套"中國傳統益智遊戲"在玩,他已經很久沒有把套在一起的兩個鐵圈圈分開過了,媽媽和阿婦都不會,沒辦法幫他。
丁鴻鈞伸出手扶住他的小手,轉個角度一對準機關、一用力,圈圈就分開了。這玩意兒他小時候也有一副,早就玩成植了。
"叔叔你好厲害哦。"小秉用崇拜的眼神望著他。
"喂!你們兩個男生東西放下去洗手,要開飯了!"史住從廚房裡端出湯,哈喝著打斷他們。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在浴室裡,丁鴻鈞把構不到水龍頭的小患舉起來,讓他沖掉手上的泡沫;他說他媽媽常把浴室裡給他站的小椅子不知道拿到什麼地方去了,讓他洗手時要跳個半天。
"我叫徐奕秉,媽媽和阿嬤和其他人都叫我小秉。"小秉拿紙巾給他擦手,兩人步出盥洗室。"那叔叔你叫什麼名字?"
"叔叔姓丁,你還是叫我叔叔就好。"丁鴻鈞對他笑笑,伸出才擦乾的右手。"小秉你好啊,很高興認識你!"
小秉大樂,很鄭重地、有模有樣地學著他伸出右手。"叔叔你好,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史佳已經在餐桌上等得不耐煩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就是滿肚子氣,她確信非得大吃一頓才有可能氣消。"你們兩個夠了吧?是不是還要二十一響禮炮完才肯來吃飯?"
尤其是那個丁鴻鈞,在她旁邊坐下的時候還被她瞪了一眼,低聲警告他:"別以為收買我兒子我就會改變主意。"
丁鴻鈞無辜地扇扇嘴,虎落平陽是什麼滋味他現在知道了。
還好徐老太太出聲解危:"大家都到齊了,我們開飯吧。"
小家庭的四菜一湯,徐老太太先是怕客人吃不慣,直說希望別嫌棄,在丁鴻鈞連聲讚好之後,又頻頻勸菜,把他的飯碗堆得山高,讓他除了拚命吃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史佳則是無所謂地專心把食物往胃裡塞,眼光根本懶得跟他接觸。
"叔叔,你等一下可不可以教我你剛剛是怎麼把圈圈分開的?"晚飯快結束時,小秉開口問。
"好啊,不過要先問你媽媽才行。"丁鴻鈞小心地看向史佳,徵求她的同意。
做媽媽的看看兒子渴求的目光,又飛快地掃了一眼那個男人。"小秉,你知道你晚上九點要上床睡覺?"很嚴肅的口氣。
"我知道,我不會玩太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