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於他的屏息以待,史佳回以久久的沉靜。
"你……覺得怎麼樣?"丁鴻鈞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粗嘎得像一根即將繃斷的弦。
"我忘了,你後來一直沒再跟我談土地的事。"小秉的成長,讓史佳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說它非關愛情,兩個人要一起生活這卻絕對是意識形態的角力;賣不賣地已經不是問題,史佳關心的是他怎麼看待她所重視的東西。
"也許我應該先說服你,我們會對那塊土地作最妥善、對環境破壞最小的開發。"
他在心底歎氣苦笑。
史佳畢竟還是沒辦法把他們的感情獨立於對那塊土地的爭議之外。
在土地的問題解決前,他似乎就沒有求好的資格吧?
"什麼樣的開發?"
"地夠大,目前研擬的對策是,將紅樹林動植物生長的範圍劃分出來,我們蓋自然景觀別墅。小秉還是能看鳥、看魚地長大。"
"真的可以嗎?"
"專家正在評估,結果還沒出來。"丁鴻鈞覺得自己像在談公事,而不是懷中摟著親密愛侶的對話。
"我希望這個計劃真的可行。"史佳是衷心期盼。
"嗯。"
他的失望卻是比較明顯的。"……以為克服再多的艱難險阻、好不容易得到了真正純粹美麗的愛情,卻好像是我一個人天真的夢想。"
抱怨的意味是很濃厚的。
沉默了很久之後,史佳才開口:"你是什麼意思?"
靠在他胸膛上的背脊,現在是直挺挺地僵硬著的。
"我很難不這麼想--你對我們的愛情,究竟看成什麼樣的輕重?或者,我和過去的他比起來,真是輕如鴻毛的絲毫不值得一點商量妥協折衷退讓的……外人?"
鴻鈞閉上限,知道這話會有如利刃般劃過他得來不易的愛情,但他還是要說,即使它同時也深深地在他心上開出了一道創口。
史佳被問傻了,還來不及反應些什麼……
"媽媽!"小秉快樂的聲音從他們身後的屋裡冒出來,緊跟著人就開了紗窗蹦跳了過來。
丁鴻鈞和史佳很快地從親暱的姿勢分開。
突來的失溫,她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抓緊身上的薄外套。
"下棋下完啦?"史佳蹲下身接住飛到她身旁的小秉。
"下了三局,我贏了爺爺一次。"小秉興高采烈地報告戰局。"本來還要再挑戰,可是我想睡覺了。"
小男孩揉揉眼睛,打了個大呵欠。
"真是可惜啊!我們可是約好了以後要好好交流交流的。"
老丁先生跟著走了出來。
"你說是不是啊?小國手。"
"對啊!媽媽,我以後再來找丁爺爺下棋好不好?"小秉對爺爺點點頭,問媽媽。
"好啊,只要丁爺爺說好,我們以後可以常來陪他。"
"那是當然。"老丁先生含笑的目光,對這對母子的接納,不言而喻。
丁鴻鈞開車送史佳和小秉回家。
這一趟出發前,誰也沒想到回程會是比去時的緊張忐忑更讓人難受的沉重低氣壓。
小秉累得在後座睡著,更是少了一個有效的緩衝劑。
直到汽車在徐家大門口停下,史佳才終於打破僵局。
"幫我向你父親道謝,這一頓飯相當愉快。"說著她就要下車了。
"史佳!"丁鴻鈞伸手拉住她。"今晚我說的那些話或許很難入耳……但是,我只是想試著表達我也會有的……委屈的感受……"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在她晶燦燦的注視下。
"我知道。"
她的回答簡明而有力,並沒有融入太多情緒。"我的很多觀念習慣、想事情的方法不是一時間可以改變拔除的,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除了好之外,他還能說什麼?
丁鴻鈞和史佳一起下車,幫她把小秉從後座抱下來。
史佳在掏鑰匙準備開門的時候,一聲怪異的"卡擦"伴隨著閃光出現在近距離的某處。
未及抬起的詢問的臉,已經被他抬起的手臂壓向怪異的方向。
"別抬頭,快點開門。"
丁鴻鈞壓低的聲音透露著不容錯認的緊張。
"我想我們遇上狗仔了。"
***
作夢也沒想到她一個普通平凡到走在路上跌倒都不見得有人會多看一眼的女人,竟然會遭遇到她以為只有國家正副元首、當紅影歌星才有資格獲得的殊榮,成為報章雜誌八卦媒體捕風捉影緊跟盯梢的對象。
史佳無力地坐在電腦前工作,強迫自己不要再回頭去看茶几上那張報紙。
三天前的舊報紙了,還只是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報,一張拍攝技巧拙劣、目標物模糊不清的照片,和一段以臆測和誇大占掉主要篇幅、真正屬實的句子還得費心去找的報導,就是造成她這一連串災難的導火線。鴻遠收購內幕桃色無邊?黃金單身漢之子已上小學?風流業主俏寡婦……
當事人均不作任何回應,記者只好自己半挖半製造,用上最原始的守株待兔伎倆,看能不能炒出什麼人來說說話。
這些可笑的聳動標題她可以一笑置之。用電腦網路工作,她關在家裡一整個禮拜都不打緊,但是小秉每天上學、放學和媽媽要出門都得打一場亂七八糟的混仗,才是讓史佳最最光火的一件事。
丁家派來專業保鏢護送又如何?他們最基本的自由都已經被侵犯了啊!
被她罵到快臭頭的丁鴻鈞,也根本不清楚為什麼向來在商界以行事低調聞名的丁家會引來這麼大的關注。
淡水那塊土地的行政、法律運作都在正常進行中。
原本"鴻遠'已經因為大動作競標信義計劃區的土地成功轉移了社會大眾和媒體的注意力,卻因為這個報導讓早已不是新聞的淡水捷運開發案再被炒起;利益商機都是次要,這其中身為地主的史佳和收購人身份的丁鴻鈞互有牽扯的超大八卦,恐怕才是看好戲的人真正感興趣的部分。
他們的關係以這種方式爆發,也讓丁鴻鈞在公司硬是壓下投資案的威嚴立場盡失,董事會隨時會召開,清算他失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