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有假給你這樣亂用,還拿你老媽來開支票。"余若薇敲了一下她的頭。"先說好就今天晚上哦,明天開始你給我乖乖上班。"
"耶!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
和若薇在附近快餐店門口分手,史佳走去牽機車,準備回家吃奶奶的愛心便當。
和一大群人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聽到一聲"喀",在離她很近的地方。
也不必太花力氣去四下張望,剛剛在會議室裡讓她"毛骨悚然"的那個男人,就正正地站在她後頭。
"嗨。"想要裝作不認識,可是憑她的演技鐵定被拆穿,那就乾脆一點省得尷尬。
可能他覺得是公司同事,遇上打個招呼罷了,史佳想。
"你不能參加得獎員工的餐會,讓我很失望。"比穿著高跟鞋的她還要高上一截的臉龐咧出一口白牙,微笑。
天上的太陽高高掛著,史佳卻突然覺得好冷。
而且她不知道這麼裝熟人的話要怎麼往下接。
對方也看出了她眼裡的不屑和猶疑吧?
"我還以為'您'聽聲音就能認出我了。"他的笑容還是一樣溫和有禮。"信用卡小姐。"
"你是!?"史佳驚訝地睜大眼,記憶已經靠反射幫她找到線索,念出那個總是出現在螢幕上再熟悉不過的名字。"丁鴻鈞?"
"如假包換。"
少了一條電話線的連接,的確是有所不同的。
話筒裡的客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卻一點也沒辦法像工作時那樣輕鬆應付、對答如流。
這能怪她嗎?職前訓練的時候並沒有說客衝突然跑來該怎麼辦,上班以後的經驗更沒有像這樣的case出現過。
史佳就那麼"理直氣壯"地傻在那裡瞪著這名偉岸的男子;紅燈變綠,人行道上就剩他們兩個人。
"你的熱情反應實在超乎我的預期。"丁鴻鈞試著用玩笑化解陌生人突然拉近距離的不自在感。"願意讓我請頓午餐來答謝你長久以來不辭辛勞的幫忙嗎?"
"您客氣了,我做的都只是份內的事。"史佳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下一個念頭是快快逃走。"而且剛剛在會議室你也聽到了,我今晚還要值夜班,得回家去休息。"
"我後來又在銀行門口聽到,余主任已經准了你的假了,不是嗎?"
小人!聽壁腳的小人!
史佳在心裡很慢地罵著,嘴上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不用想得那麼勉強,我真的只是一番好意想要答謝你。"丁鴻鈞誠心誠意、發自內心地。"我堅持請你這一頓,好嗎?"
"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有,但是你會傷了我和一位老先生的心。"
"老先生?你是說丁老先生?"史佳記起了那位在電話裡謝了又謝的老好人。
"沒錯。一聽說我要來見這位善良的信用卡小姐,他就一直叨念我一定要好好謝人家,可不能失了禮。"丁鴻鈞提醒自己回去得記得告訴老爸這件事。"要是他知道我連一頓小小的午餐都沒請成的話,一定會很難過的。"
史佳猶豫了起來。
"我一從美國回來就排開所有雜事特地要來完成我父親的心願。"丁鴻鈞再努力煽風,說得像老父臨終遺願似的。"你忍心讓我白跑這一趟?"
史佳不為所動地看著他唱作俱佳的表演,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我可以自己選吃飯的地方嗎?"她猶豫的其實是這個。
她帶他去一家巷子裡的小家常菜館,有免費附贈湯和白飯的那種。原以為這種位高權重。還出國鍍過金的人會不習慣如此的粗茶淡飯(這可是史佳心目中的美味),丁鴻鈞卻吃得津津有味,直誇這就是他想念的故鄉味。
他的言談也不像她以為的那樣自以為是和急進,多半是問關於銀行員工的制度、薪資、福利……等等的,比較像是個在做民意調查的上司。
這樣明確的身份分野讓她自在多了,在回答問題之外也能放開心多談點其它的事。
"你在總公司裡,到底是做什麼的?"史佳第一次主動提出她的好奇。
"剛回國來,接了一些投資案的規劃。大家要我先把這一年loss掉的國內情勢補回來,還不敢派給我太重的工作。"他並沒有說出一個正式的職稱。
"你出國是被派任的嗎?"
"算是吧。"
"那怎麼又把你調回來了?這麼一來他們這一年投資在你身上的不就白白浪費掉了?"
"商務考察嘛,本來就是負責把資訊搜集好傳回來給公司,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評估能不能投資設廠什麼的,另有專門人士。我當然就回來啦!"
"喔。"短短幾十分鐘的吃飯時間,史佳感覺出了鴻鈞是個相當誠懇的人,敘事的方法很簡單實在、態度謙虛,又挺會察言觀色,懂得把談話導向最讓人舒服的方向。
即使這樣,吃完這頓飯後她還是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在餐館門口,史佳說:"謝謝你的請客,我吃得很開心。"
"不用客氣,該說謝謝的是我。這一年麻煩你的事夠多了。"
"我還是要再說一次,那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她不好意思地轉著眼睛,把上下左右的景色都瞄過了。"那麼……我們可以說再見嘍?"
"沒錯……"丁鴻鈞應著,卻還有下文--"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走去牽我的摩托車。"
"介意我跟你一起走嗎?"
史佳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你都沒事好做了嗎?"
在她心裡正確的說法是:你怎麼那麼無聊啊?
"沒什麼重要的,不差這一點時間。"他聳聳肩。
"很遠哦!"停車的時候就繞離銀行一段距離,來這裡吃飯又是完全反方向,走過去少說要二、三十分鐘。"不會是'一點時間'而已。
"那正好,我有好久沒在台北好好走走了。"他那廂笑得怡然自得。
邁步往前,史佳卻沒顧忌地將眼光放在身邊神情磊落的男子身上好長的時間,跟她腦子裡既有的認知作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