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為什麼?"
"你們……你和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需要這份工作。"余若薇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所能透露的極限了。
"那現在呢?她不需要了?"
"算是吧。"
丁鴻鈞讓她回去。史佳的人事資料留在他手上,一切不加追究。
他可以體諒一個女人為了得到一份收入的一萬種合理的理由,況且她的的確確是花力氣工作掙來的。
他甚至慶幸自己間接提供了這個機會,讓她不用去考慮那些更糟糕的、辛苦的、見不得人的場所。
但是接下來,丁鴻鈞不得不懷疑是自己嚇跑了她,嚇跑了史佳,那個讓他三十幾歲的生命第一次嘗到"心動"滋味的女人。
眼睛掃過被他擺在純黑辦公桌面上的一包芥末豆子,想到那嗆鼻的味道,確實如她所說的那樣令人畢生難忘。
就像那天,她和下午的陽光相輝映的笑臉、自信幽默俏皮的言詞,和她整個人散發出讓人溫暖舒服的氣息……一樣的畢生難忘。
丁鴻鈞卻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追求異性向來不是他擅長的,他只是迫切地思念著這個不確定是否存在地球上、連其實姓名都不清楚的女人。
"……需要我去幫你取消董事會嗎?"他的聽覺突然很"重點"地抓住了機要秘書的一句話。
"沒事把這麼重要的會議取消做什麼?"丁鴻鈞瞪他。
"只有'董事會'這三個字能讓你回魂。"身為機要秘書的何俊曄沒辦法地攤攤手。"照你這樣靈魂出竅的頻率來看,取消今天的會議擇期再議不會是比較差的選擇。"
他們兩人的搭檔默契已經有了,何俊曄並不在意說出來的話是不是好聽。
"你知道我討厭拖泥帶水,尤其是這種沒什麼意義、沒什麼難度卻又非做不可的事。"丁鴻鈞站起身來,換個姿勢讓腦子重新運作。"我們再把待會兒要討論的幾個案子review一遍吧。"
他坐的位子,是鴻遠集團大樓頂樓,占掉一整層樓的總裁辦公室。父親創立的公司在丁鴻鈞回國後正式交棒到他手上,即使從基層一步步往上爬的成績斐然,出國考察的一年也為未來集團成長方向的規劃大有貢獻;但總裁的職位畢竟非同小可。雖說他們公司很幸運地沒有為了爭權奪利而上演全武行的場面出現,但大股東已經虎視眈眈地等在一分,看他這個新來的主子會有什麼作為。
今天的會議是他接任以來的第一次董事會,丁鴻鈞要對幾個已經在運作和還在籌劃的大投資案作出進度報告和說明。
會議進行得還算順利,他的領導風格本來就是對所有案子通盤重點式的瞭解,再放手讓各部門按計劃去做,因此不需要多做什麼功課就能很清楚地解答股東們的疑惑。惟獨最後一筆土地開發案讓他被小小刮了一下。
捷運淡水線周邊的一塊林地,背山向海還繞著一條往機場的快速道路即將開通,鴻遠早早就相中作好規劃;建豪宅、高級休閒俱樂部和綜合娛樂中心都是不二選擇,變更地目的申請對他們來說只算是小問題。案子在丁鴻鈞出國前就過了的,最初始的土地收購工作卻到現下還沒完成。
也是他自己大意,因為責任歸屬並不算在他身上,所以他並沒有花很多力氣去瞭解問題的癥結。
"在這麼不景氣的時期幾塊地都買不下來,你是不是瞭解過整個收購行動是怎麼運作的?"比較客氣的長輩這樣問。
"公司由你接手你就是總負責,怎麼可以說責任不是你的你不懂沒關係?那公司以前的case現在賺錢了都不算你的了?"這是比較刻薄的說法。
總之,一出了會議室,丁鴻鈞就要何俊曄調來這筆土地開發案的全部相關資料,馬上、立刻!
厚厚的投資評估、幾個完整的企劃地都大略翻過,早期的會議紀錄先擱在一分,丁鴻鈞迅速地在文件堆裡挖出公司遲遲買不下這塊地的原因。
說來好笑,一切還是為了錢。
經濟不景氣是一回事,鴻遠這塊金字招牌還是很能得人心,至少那些坐擁開發案中畸零地的地主,就非常肯定他們絕對不能用這麼便宜的價格把地賣給鴻遠--幾十億的預算砸在這個案子上的排名前十大的上市公司。
即使那只是一塊草木蔓生、沼澤遍佈、長不出任何作物的高鹽份含量的荒地。
土地收購的負責人採行的是緊迫盯人的策略,公司裡的專員不時在那些地主面前走動談判請求,擺明就是鴻遠有求於人,非得要到那塊地不可。
丁鴻鈞下的第一道命令,是停止所有勸說地主出售的行動。
馬上就有電話來詢問:怎麼,不買地了嗎?
第二道命令,是從鴻遠旗下裁撤這個開發案的負責人及負責部門,在業界放出因為經濟不景氣及收購不順利決定放棄這項投資的利空消息,實際上是將其轉移到名不見經傳的子公司繼續運作。
股票小跌了幾塊,來電詢問的內容變成:現在想賣地還來得及嗎?開發案還有挽回的可能嗎?
鴻遠一一打了回票之後,子公司出面接手,用的是蓋停車場和運動場的名義,自然價錢大不如前,態度更是可有可無的輕忽模樣;奇怪的是,那些曾經要求三倍以上價格的地主們,這回也沒怎麼還價就輕易成交了。
該說是人性嗎?
三個禮拜之後,丁鴻鈞在同樣的位子翻著最新出爐的報告,關於這個已備齊變更地目申請文件,即將可以整地動工的土地開發案。
說是"即將"而不是"立即",因為他明快好巧的計策並不是那麼百分之百地成功。
報告最後附上的幾份檔案,就是至今不肯出售土地的地主大略情況;這些人當初就對鴻遠提供的種種好處沒什麼反應,卻也沒有哄抬價格的意圖,所以並沒有很被注意。現在擺平了那些死要錢的傢伙,回過頭來就是要對這些抱持著奇怪理由的少數人各個擊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