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麼回事?」
「你心裡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他看著我,用著那雙將近二十四個小時沒合上的眼睛看著我,帶點迷惘,好像不知道又好像知道地看著我。
「我不想訂婚。」豁了出去,我直截了當地說。
「那就不要。」
第九章
啊?我有沒有聽錯。
有時我真想,很想把他的腦袋打開,看看他裡面跑的邏輯到底和我的有多不同,把出乎意料又乾脆的回答,讓我一時之間竟反應不過來,只能看著他向我靠近。
「傻孩子。」
他輕輕地讓我靠在他身上,隔著他的黑色外套,我可以感覺得到他的氣息,恣意地鑽進了我的鼻孔,壓平了我原本不安的情緒,把我原來盤算好要跟他說的話通通打亂,隨著我原本亟待宣洩的壓力在身體內流散掉。
「你就是在煩這件事嗎?」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因為我不知道該選哪一個。我在煩的只有這件事嗎?老實說,我不確定,好像只有一件,又好像有好多件,又好像……
他打斷了我的思緒,堅定地說:「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們自己可以做決定,我媽和你媽要講什麼就讓她們去講好了,想那麼多做什麼?」
「可是她們……」我用鞋跟跺在冷冷的地板上,不過,聽起來有點小聲得可憐。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們就是喜歡這樣,聽聽就算了。」
「但是……」
他打斷了我,「重點,重點是我喜歡你在我身邊的感覺,所以我不會讓她們影響到我們之間的一切,因為……我愛你。」
睜大了眼睛,我並不是要去分辨他話中的真偽,或是去證實那不過是他為了安撫我而用的手段,我只是不太能相信……「愛」、那個動詞、那個單字才剛從他緊抿的雙唇間溜了出來。看著他,他臉上依舊深刻冷酷的五官線條,我開始有點感動,而他,從頭到尾,沒把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過。
「忘了我媽說的話,好嗎?讓我們照自己的步調走下去,沒有約束、沒有壓力地繼續走下去。」
「不要想那麼多,好嗎?」他又問了一次,邊把他的大手覆在我冰冷的手背上。
聽著他,我說不出話來,被他吃定心「很」軟的我說不出話來。
看著他,第一次說愛我的他,我居然順服地點了頭。因為,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神,突然覺得被他這樣在乎的感覺很好。真的很好,我承認,在我的思緒也稍微平靜下來了以後,在此時此刻。
在機場,在這個充斥著離別氣息的交界空間裡,在這個和送行的人、注定要離開的人擦身而過的現實裡,我在他身邊留了下來。
「走吧,我肚子好餓。」他鬆了大一口氣似地說著。
點了點頭,我和他開始慢慢地往前移動。我發現,自己正朝著另一個未知的方向走去,雖然我還是我,一樣的鼻子眼睛、一樣的脾氣個性、但我卻感覺得到,走在他身邊的我已經開始悄悄地蛻變成一個,連自己都有點陌生的自己。
因為,我也是第一次,在刻畫著「愛情」和「自由」的天平上,第一次偏心地為愛情加重了籌碼。
被他緊緊牽著的手,感覺得到從他掌心傳過來的溫暖。和他一起走出了機場,在電動玻璃門往外滑開的瞬間,我抬頭一看,沒想到是滿天的星星。
★ ★ ★
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裡,我看著坐在對面的Chris在足夠的睡眠後已經恢復了神采,俐落地將兩瓢白糖順時針地攪進黑色的咖啡裡;一抬頭,他發覺了我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挑了一下眉後笑著。
「睡得好嗎?」
「還好,四點多就醒了,然後就沒辦法再睡了。」
「你真沒用!」他笑著說。
說完,他又繼續埋首於他手中的商業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談著生硬的財經消息,我習慣了,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我把視線轉向外面,看著窗外往來的男男女女,在陽光下笑得開朗放肆,那種兩顆心臟加在一起都承受不了的快樂,那種好不容易在此時、在此地有了一個走在身邊的人的喜悅。
帶著被感染的心情,我看著眼前一身輕鬆的Chris,放任自己的思緒滯留在它想停下來的地方。
其實他一直是這個樣子的,不是嗎?
其實他跟幾天前在中正機場和我一起等飛機的Chris,幾百天前和我幾乎天天見面的Chris,根本是同一個人,不是嗎?事實上是,我喜歡上的Chris,那個人人眼中自信甚至有點高傲的Chris,從小就是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的,不是嗎?難道,我真的容許那天在高家看到的一切在我腦裡膨脹,徹底把我眼裡的Chris毀壞變形嗎?而我,既然接受了他的「現在」,我能選擇性地否認他的「過去」嗎?
「怎麼了?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被他一說,我慢慢地把自己從記憶的漩渦裡、從早上四點多就不小心跌進去的黑暗裡拖了出來,微笑地看著他,「我是在想,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是個傻問題,不過,我也沒有任何傻答案可以給你,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怎麼可能?」我不可置信地說。
「難道,你不這樣想嗎?你不覺得我們一直在改變嗎?」
他喝了口咖啡後看著我說:「從小到大,我們學說話、學寫字,為的是在十幾年的學生生涯裡學會存活、習慣競爭,然後在好不容易脫離了學校之後,在這個現實裡弄得全身是泥之後,又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要回頭退化成那個年輕的自己、還是蛻變成一個新的靈魂、還是乾脆衍生出一個連自己都陌生的綜合體,為的是再繼續認真地生活下去。因為我們一直在改變,所以我不曉得現在的自己,在你眼裡有幾分的真實。」
我驚訝地看著他,那是從一個手裡拿著商業雜誌的人口中說出來的話嗎?那是一個人生路途一路都太過順暢的人該有的體認嗎?我眼裡的他,這個人,果然比我想像中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