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瞎子啊?」真是冒失鬼,剛從浴室現身的他差點和我撞個滿懷。
「你近視幾度?」
「還好,兩百多。」
和我站得很近很近的他伸手拿下了我的眼鏡,「還看得到嗎?有點模糊吧?」
我點了點頭,又從他手中奪回了我的眼鏡戴上。
他笑著說:「我現在看出去的景象,就是你剛剛體驗到的模糊度乘以三,近視六百多度的世界。」
「那現在怎麼辦?」我問。
「你可不可以先弄點東西來吃?我先休息一下,等到我眼睛沒事後再走,可以嗎?」
我點點頭,當然可以,看在他昨天那麼好心扛我回家的份上。
食物的香氣開始散開,我越來越餓了。
「你在煮什麼啊?」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我的身後,仔細地研究我的「佛跳牆」湯,「天啊?哪有人玉米湯裡放豬血糕和魚板的?天啊……這是什麼?豆腐?」
我看著他訝異的表情,真的有這麼糟嗎?那每種「原料」可都是我愛吃的東西,我只不過是瀨得把它們好好地分開煮罷了,全部一起來不是比較省時省事嗎?
「還是我來吧,這種東西我無福消受。」
他向我伸出了右手,「拿來。」
「不是啦,你拿胡椒給我幹嘛?我是要你的眼鏡。」
「少說也差四百多度!」
「總比到時候把頭髮、眉毛燒光了好吧。」
被他趕出了廚房,算了,我扭開了電視,抱著肚子轉著台發呆。
聽到他在廚房裡忙東忙西的聲音,一下子開水龍頭,一下子開冰箱的,突然覺得家裡偶爾像現在這樣吵一點、熱鬧一點也不錯。偶爾,我可以不用餓得半死還得提起精神幫自己煮東西的感覺也不錯,偶爾……能忘掉一些複雜的事情,能試著說服自己去珍惜眼前的一切,其實,也不錯。
「還蠻好吃的。」我說。
「是吧?不是我在吹牛,以一個男人來說我的廚藝算是不錯,因為我從大學唸書開始就是一個人住在外面,什麼都是自己料理的,果然很不錯吧。」
我看著洋洋得意的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先生,你不過是在泡麵裡多泡了兩顆蛋和兩根營養不良的菜,值得你炫耀這麼久嗎?」
我們兩個都笑了,赤腳站在廚房裡快速地解決了那鍋加滿了人工調味料的泡麵。
★ ★ ★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的平靜得可怕,從週一到週五,我還是和徐宇恩通著電話,到了週末就和他相約出去走走逛逛。我必須自私地承認,我喜歡他陪伴在身邊,一種熟悉又溫暖的感覺。
而且,也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跟徐宇恩在一起的時候,我可以放任自己去相信,重新像個小學五年級的孩子一樣無心、無私、無求地去相信「他」這個「人」。那是一種很珍貴的東西突然失而復得的感覺,彷彿在這麼多年後,我又擁有了像個孩子般真誠的心去對待別人、也被別人看待的奢侈,即使我還是處身在一個擠滿了陌生人的世界。
而我,只想夜夜寶貝著這種感覺入眠,如果可以的話。
★ ★ ★
晚上八點不到,我和他已經看了電影、吃了晚飯、喝了咖啡,只能在路上閒晃,消耗著星期六人夜前僅存的幾個小時。
「這給你。」
騙我說要去買飲料的他居然捧了一束花出現在我眼前,弄得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只能傻傻地把花接了過來。我微笑地看著手中開得過分艷麗的花,說出口的卻是:「我們像現在一樣當朋友,不是也很好嗎?」
他的表情馬上變了,變得難懂,好像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又好像他後悔自己居然猜到了會有這種結局。
「謝謝你的花,很美。」
「只要你喜歡就好。」
我邊做樣子撥弄著花,邊說:「這陣子來謝謝你陪著我,但是,我還是勸你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很可能會讓你失望。」
「你另外有喜歡的人?」
我搖搖頭,沒有。怎麼可能?有的話,我怎麼會在這?
「那是因為,你想多花些時間在工作上,所以不想談感情?」
「我看起來像嗎?」我僵硬地笑了一笑,用眼神告訴他我可沒那種野心。
他的臉沉了一沉,「你果然還是很在意小雲的事。但就像我跟你說的,我已經和她分手了,而且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見她了,你不相信我?」
「我沒有不相信。」接下來的沉默讓寒冷的風更令人難以忍受。我自責,因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他態度上的反反覆覆讓他誤會了。
「曼君,你到底在逃避什麼?」他說,在幾分鐘後。
我整顆心震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轉過頭去看著他,卻發現他的視線還停在很遠的地方,我只看到他的側臉,還有他舞動得厲害的頭髮,風大。
幾秒鐘之內,我在腦中很快地思考了他的話,我是在逃避嗎?是嗎?我希望不是,我真的希望不是。在幾番掙扎之後,我對他說出了真話:「現在的我只想有一顆自由的心,自由地過生活,然後重新找回自己。」,
「你曾經『丟掉』過自己嗎?」他問。
我輕輕地笑了,喜歡他的用詞,他用的「丟掉」這個字眼,的確,我曾經「丟掉」過自己,而且……差點撿不回來。
「我可以相信你嗎?」我看進他的眼裡說。
「可以。」
在他那一聲「可以」之後,我請他幫我拿了手中的花。我慢慢地捲起了一小段左手的袖子,接著解開了白襯衫袖口的鈕扣,在手腕上方露出的是長達五公分的傷痕。
這就是我的理由。
★ ★ ★
那是……
徐宇恩等不及我把袖口重新扣好就把我緊緊地抱住,在大街上,在那束艷麗的花散落的紅磚道上,在來往人群眼中的驚訝裡。
「那只是一個意外。」我在他懷裡說。
真的,那只是一個意外,一個我不小心讓理智和情緒同時潰堤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