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倒也罷了,可女子眉眼之間流露的那份淡淡依戀,卻在鳳真心中不斷激起漣漪,彷彿某個時刻,她們曾經熟悉親密過。
鳳真幾乎在第一眼時就喜歡上她了,可是想到彼此身份,剛發芽的喜悅又漸漸退去,只剩下一臉淡漠從容。
「請你離開,我這兒不需要。」
「是。」她輕盈謝恩,卻又在一閃身後貼近鳳真,如黃鶯般清脆的聲音鑽入耳際。「真姐,我是澄碧。」
鳳真雙目圓瞠,彷彿聽到最不可思議的玩笑。她紅唇微張驚呼:「你是……」
「噓……」伸手趕緊摀住她的嘴,方澄碧好像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吃驚。
鳳真心急地一把將她拉進來,看四周沒看見什麼可疑情況,趕緊關門上鎖。
「澄碧,你真的是方澄碧?!」她按著眼前女子的肩膀,仔細地左瞧右瞧。「我們好幾年沒見了!」
方澄碧原是鳳老將軍的義女,和鳳真從小便住在一起。鳳真沒有兄弟姐妹,自然把她當親人對待。兩人無話不說,無話不談。
「對了,你怎麼會在將軍府,莫非你也被抓進來了?」
「不是的。」方澄碧搖搖手。「我是被派進來臥底的。」
「臥底?」鳳真一聽簡直快要暈倒,心想像澄碧這樣可愛嬌美的女子,這種危險事哪能幹得來?「父親六年前告訴過我說,你找到了親生父母,要回鄉下和他們共享天倫。怎麼你在這裡?難道父親騙我……」
父親,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方澄碧沉默了片刻,再抬頭,眼中已然平靜無波。「老爺生前就料到龍翔必然攻打鳳棲,所以命我隻身潛入龍翔,想辦法以繡娘丫鬟身份混入將軍府,危急時刻也能有個照應。」
「必然攻打鳳棲?」鳳真驚愕。「六年前父親就這麼對你說?」
方澄碧頷首笑道:「還不是因為皇上受到奸人挑撥,以為龍翔來使調戲嬪妃,一怒之下便將來使斬了。正所謂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更何況是一向和平共處的國家?說到底,我們也不過就是棋子,因為別人的過錯而無故被犧牲。」
「你在這兒……有沒有受到委屈?」提到父親,鳳真又覺鼻頭一酸,幾乎要潸然淚下,她強忍悲痛,但心中不禁怨懟鳳主昏庸懦弱,使得父親含悲受辱,連累澄碧妹妹流落他鄉。
「說不委屈是假的,」方澄碧苦澀一笑。「不過真姐,我們時間不多了。三日之後,鳳棲國的俘虜將會被送往刑部,到時要營救就會比登天還難。方遠征告訴你的情報都準備好了嗎?」
「你知道方遠征?!」鳳真訝然,澄碧妹妹不是一直待在龍翔的嗎?
「方遠征是我父親。」方澄碧說到此處猛然下跪,眼眸中依然泛著淚光。「真姐,求你,求你把我父親救出來……我們才剛相認就分開了六年。我來到龍翔,他去當太子的部下。這次卻又被抓進來成了戰俘,他,不應該這樣死去啊……」
熱淚滾滾落下,方澄碧長年累積的委屈,彷彿要在此時宣洩殆盡。「真姐,我只有這一件事相求了。」
「澄碧,澄碧你起來啊!」鳳真看她重重磕頭,額上磕得血紅腫脹,慌得也跪下去緊緊抱住她,阻止她繼續自虐。「別急,不要這樣啊!我,我一定會把他救出去。別再磕了,你爹知道你的孝心也會感動的!還有三日,我一定會想出好辦法,救出你爹,傳出圖紙。」鳳真不斷在她耳邊安慰,其實她一點把握也沒有。可是,現在別無選擇。
方澄碧情緒稍稍穩定後,和鳳真相扶持著坐到床沿。
「真姐,我失態了,很抱歉……」
「沒事,畢竟誰沒有親人父母呢?」鳳真拍拍她的手微笑安慰。
「澄碧妹妹,為了抓緊時間,我要你在明晚之前,幫我準備質地好的紙或羊皮卷,還要在將軍府的臨時牢房外準備兩匹快馬,你能辦到嗎?』
「真姐都豁出性命了,這點小事澄碧若不能辦到,臥底也白當了。請放心,包在我身上。」
「還有一樣東西。」她補充道。
「什麼?」
「一壇醉生夢死……」鳳真笑了,可笑得並不由衷,美眸中帶點興奮豪情,卻又有著悵然若失,她神思茫然。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而對他……
第六章
不知是原來就有還是特意安排,鳳真住處正好有座小巧梅園。雖不比鳳宮的華麗,卻也別有風情。
窗外梅花開得正盛,空氣中夾帶著春天氣息。鳳真看著窗外花瓣飄落,滑過假山小池落在遠方,但她心不在焉,難以克制想看見某人的渴望。
「不來也罷。」她低喃,纖手無意識絞著長裙。
我不喜歡他,也沒有想念他,只是為了計畫才希望他前來。
昨晚那番談話,方澄碧下跪哀哀乞求;凰城烽火連天,還有邵均哥哥……她有責任完成此次重托。鳳真心中惆悵、愁腸百轉千折,她快要不認識自己,懷疑是否因為他——與她在沙場上相識相惜的那個人。
窗台上的萬年青果然是萬年長青,此時、此地,依舊青翠鮮綠,鳳真摘下一片葉子放在嘴邊。
當年母親為了讓她成為閨秀女子,在音律方面特別請師傅教導——箏、笛、簫無一不習,可她因生性好動什麼也沒學成,倒是在山野間遊玩時學會了吹葉子。像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兒,當然只能在夥伴面前表演,而母親只能苦笑接受女兒不通音律的事實。
樂音幽幽地隨著清風飄出窗口,原是江南水鄉泛舟時清唱的小調,此刻聽來卻隱帶幽怨,句句聲聲如泣如訴。
邊陲草原已成荒蕪之地,那方家園也已物是人非;烽火無情,如鋸齒車輪無情碾過繁華都城,而「曉看天下白,寒光照鐵衣」的壯志豪情終成絕響。
鳳真吹不下去了,手一鬆,葉子在空中悠然飄落。
ぼぼ
數天來,軒轅天藏忙得沒有時間出現在梅園,確切的說,是連在將軍府內也極少停留。應酬宴會已佔據他大半時間,再加上皇帝封賞,同僚邀約,每一日他都是分身乏術。